次日,辰时。
浓雾散尽,天光泛白。
鸣沙城南原野,两军战阵铺展开来。
说是城南,因双方兵马委实过多,战线早已延绵至东西两翼。
旌旗蔽空,戈矛如林,队列纵横十几里。
赵似移驾东南方的一处无名小山丘。
居高临下,旷野尽收眼底。
折可适、蔡京、宗泽等一众官员按刀肃立在侧。
秋风猎猎,扯动明黄披风。
赵似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如此规模的大军对垒。
十几万人排成的黑红色浪潮,与对面苍灰色的夏军犬牙交错。
大地仿佛在军阵踏步声中微颤。
赵似心潮微起波澜。
“官家,我军阵型已稳。”
折可适侧身抱拳,语调沉着。
“如今,单看西夏如何出招了。”
赵似点了点头,未曾言语。
他手按玉带,眯起双眸,极力望向夏军中军的一处高台。
高台上人影绰绰,隔着数里沙尘,瞧不真切。
而那里站着的,正是西夏国主李乾顺。
高台之上。
嵬名安国披坚执锐,耶律何鲁扫古抱臂在侧,冷眼旁观。
李乾顺俯瞰旷野,面无表情。
“立纛。”
李乾顺淡淡开口。
身旁七八名身形魁梧的党项力士齐声呼喝。
力士们合力扛起一杆儿臂粗的重木旗杆,将那面绣着金龙与西夏番字的御纛,深深夯入高台基石内。
大纛迎风狂展,遮天蔽日。
李乾顺转过头,朝嵬名安国微微颔首。
嵬名安国跨前一步,拔刀暴喝。
“攻!”
传令兵挥动令旗,金鼓齐鸣。
李乾顺走至一面三人合抱的大皮鼓前,自侍卫手中接过重木鼓槌。
他脱去外罩的锦裘,深吸一口冷冽长风,双臂运劲,狠狠砸向鼓面。
咚!
第一声战鼓如春雷炸裂。
咚!咚!咚!
鼓声沉雄,传遍旷野。
高台下方,排开的十几面牛皮战鼓紧随其后,震天擂响。
天地间刹那间只剩这狂暴的鼓点。
沙尘自地上腾起,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传令骑兵在夏军阵列间往来疾驰,纵声传达军令。
前锋大将按住刀柄,回身指着高台大吼。
“儿郎们,睁眼看好!”
“身后御纛已立,陛下就在台上亲自为咱们擂鼓!”
那将领拔出弯刀,指向宋军大阵,声音嘶哑。
“今日若不死战,如何报答君恩?”
“建功立业,便在此役!”
“杀!”
数万夏军士卒纷纷回首,那面纛旗在风中翻卷。
鼓声如擂在众人心坎上。
夏军阵中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杀!”
原本因断粮而浮动的军心,在天子亲擂的鼓声中被点燃。
铁甲碰撞,脚步齐整。
数万步骑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靴底踏碎黄土,漫向宋军大阵。
东南山丘上,赵似手搭凉棚,看清了那面立起的大纛。
赵似哑然失笑。
“这李乾顺,倒真是不惜性命。”
“敢将御纛立于前沿阵中。”
折可适上前一步,抚须冷笑。
“此乃困兽之举。”
“他前军若溃,我军精骑顺势一冲,他连逃都来不及逃。”
赵似并没有答话,折可适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他并不想改变原有方略。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宗泽。
“李乾顺既已立了御纛。”
“朕的龙纛,也不能藏着掖着。”
赵似摆了摆手。
“起纛。”
宗泽面露迟疑,欠身劝谏。
“官家,龙纛虽能壮三军胆魄,但过于显眼。”
“若夏贼瞧真切了,不顾伤亡发疯冲山……”
赵似挥袖打断了他。
“瞧见又如何?”
赵似按着天子剑,语调平淡。
“夏贼若真能凿穿朕这十几万大阵,杀到朕面前。”
“那朕死在此处,也是活该。”
赵似眼神微凝。
“起!”
宗泽闻言不敢再劝,躬身应诺。
“臣遵旨!”
宗泽转身,高声吩咐皇城司班直。
十余名精壮宿卫抬出金龙黄绸大纛,深深插在山顶青石之间。
大宋天子金龙纛迎风舒展,日光下熠熠生辉。
折可适拔出佩刀,向着台下传令官厉声大喝。
“传令全军,依计行事!”
号角自山丘上长鸣而起。
紧接着,宋军阵中数十面夔牛大鼓轰然作响。
号角连营,金鼓动地。
中路前锋军阵前,郭成顶盔贯甲,勒马立于重步兵大阵之后。
斥候策马飞驰而来,高举黄旗。
“官家龙纛已立于东南山岗!”
“命各军依计行事。”
郭成猛然扯动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他扬起精铁长枪,指向东南天际,对着身前如林般的步卒放声咆哮。
“将士们,回头看!”
“那是官家的金龙纛!”
数万名手持重盾长枪的宋军将士齐刷刷侧首。
那面明黄大纛立在山头,猎猎飘扬。
郭成目眶泛红,声音如沉雷滚过前线。
“官家离了汴京,万里赴戎机,亲冒矢石!”
“为了什么?”
“是为了灵州城外战死的刘国公、苗国公,是为了那三千殉国的兄弟,来替他们讨公道的!”
郭成横枪立马,怒吼相问。
“今日一战,你们会让官家失望么?”
长枪阵列内,死寂了一瞬。
一名西军老卒突然振臂狂吼。
“战!”
这一声怒喝撕裂长空。
如火星落入枯草,刹那间引燃了整座战线。
“战!”
“战!”
“战!”
十余万人齐声怒吼,长枪如林,在半空中重重顿地。
重盾连环撞击,声震百里。
漫天翻滚的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平原上的云团。
原本向前压上的西夏前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杀伐之气所慑,脚步齐齐一滞。
战马受惊打转,士卒眼底掠过骇然。
高台之上,嵬名安国瞳孔骤缩。
宋军的战意太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