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摇头苦笑,扯动马缰。
“回官家,爆竹尚有存货。”
“只是俗话说得好,只有千里做贼,哪有千里防贼的。”
折可适指了指头顶阴云。
“塞外秋风多变,爆竹一旦受潮,便哑了火。”
“纵然未湿,战马惊过几回,便不好说能否一直管用了。”
赵似勒马不语,眉头微锁。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他不是理科生。
火药配比方子虽然他懂一些,但只能说懂的不多。
军器监虽将火药纯度提升了一点,威力大了几分。
但还没到能破城毁山的地步。
至于手搓火铳大炮,他更是不懂。
只能等军器监慢慢研发。
如今面对来去如风的游牧轻骑,大宋依旧只能硬碰硬。
赵似轻吐一口浊气,马鞭在鞍桥上轻击。
“传令各部,多拨骑卒护送辎重。”
“粮道由你亲自过问,万不可有失。”
赵似目光投向地平线尽头。
“正面大军休要迟疑,兼程进击,尽速压到灵州城下。”
折可适抱拳领命。
“臣遵旨!”
……
灵州城内,刺史府后堂。
灯火通明,肉香弥漫。
热气腾腾的羊肉装满银盘,烈酒斟入金樽。
李乾顺高坐主位,正举樽向客座示意。
客座之上,坐着一位体格魁梧的契丹贵胄。
此人面容粗犷,紫袍金带,正是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何鲁扫古。
“大王远道而来,敝国上下感佩于心。”
李乾顺满面春风,言辞恳切。
“大辽天兵跨戈壁而至,真如久旱逢甘霖。朕借此薄酒,敬大王一杯!”
嵬名安国坐在下首,急忙举樽相和。
“南院大王威震北疆,此来必能荡平宋狗!”
耶律何鲁扫古停下手中银箸,端起酒樽。
他动作从容,礼貌回礼。
“夏国王言重了。”
“南朝狂妄兴兵,大辽自不能坐视。”
听到夏国王三个字,李乾顺端樽的手掌微微一滞。
他在兴庆府受百官山呼万岁,到了辽人嘴里,便只是一个王爵。
不过再不爽,他也不能发作。
李乾顺压下胸口烦闷,仰头将烈酒饮尽,面上不见分毫异色。
“大王海量,再满上!”
李乾顺执壶劝饮,席间推杯换盏。
几名西夏大将轮番上前敬酒,言辞极尽逢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内暖意渐浓,耶律何鲁扫古双颊泛红,身子斜靠在软垫上。
李乾顺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银樽。
“大王,朕有一事相商。”
李乾顺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透着试探。
“宋军主力今日已出鸣沙城,直奔灵州而来。”
“其粮道漫长,转运艰辛,正是破绽所在。”
李乾顺盯着契丹人的神情。
“不知大王可否遣贵部精骑,出城断其粮道?”
原本眯眼浅饮的耶律何鲁扫古,身子忽地坐正了些许。
眼底的酒气散去大半。
虽然李乾顺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
可南下之前,耶律延禧曾特意在行宫叮嘱他。
此行见机行事,胜则进,不利则退,断不可折损了自家的根本。
想到这,耶律何鲁扫古放下酒樽,长叹一声。
“夏国王所言极是,断粮确是妙招。”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神情满是为难。
“只是我部儿郎方渡戈壁,人困马乏,实难立刻提刀上阵。”
“加之西北风物干燥,草水有异,军中许多战马水土不服,近来正上吐下泻,倒毙不少。”
耶律何鲁扫古摊开双手,连连摇头。
“这等病马残卒,若贸然放出,撞上宋军精锐,岂非白白送命?”
“且容本部休整几日。”
耶律何鲁扫古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待战马养好气力,本王定提兵出击,杀宋军一个片甲不留!”
李乾顺心中暗骂。
借口找得这般拙劣。
但他面上却笑意更甚,缓缓点头。
“大王顾虑得周全。”
李乾顺抬手抚额,佯作酒意上涌。
“大王体恤士卒,理当如此。那便再休养几日,不急在一时。”
李乾顺晃了晃身子,扶着案几站起。
“朕不胜酒力,头疼得厉害,便先回后院歇息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嵬名安国。
“枢密使,替朕好生陪着大王,切莫怠慢了贵客!”
嵬名安国立即起身领命。
“陛下放心,臣定伺候周全。”
李乾顺摆手离席,快步转入屏风之后。
待天子身影彻底隐去,耶律何鲁扫古斜睨着走上前来敬酒的嵬名安国。
契丹权贵摆了摆手,语调促狭。
“嵬名枢密,今夜只谈风月,只饮美酒,莫要再扯那些行军打仗的烦心事。”
嵬名安国脸上不见分毫恼意,笑意盎然。
“大王说的是!”
嵬名安国执壶斟酒,态度愈发恭谨。
“军情繁冗,哪比得上与大王痛饮达旦?来,在下再敬大王三樽!”
觥筹交错,直至深更半夜。
刺史府角门吱呀一声开启。
夜风清冷,吹散了满廊酒气。
嵬名安国披着皮氅,亲自将耶律何鲁扫古送至门外台阶前。
在他身后,十余名身材魁梧的亲兵默然肃立。
众人手里合力抬着八口沉重的紫檀木大箱。
箱锁并未扣严,缝隙间隐隐透出宝珠珠光,幽香随风飘散。
到了辕门外,嵬名安国侧过身,恭敬抱拳。
“大王,连日奔波,敝国无以为敬。”
嵬名安国招了招手,示意箱子抬上前来。
“些许西域异香,几斛南海明珠,聊充大王帐中玩好。”
“袭扰宋军粮道之事,全仰仗大王了。”
耶律何鲁扫古垂目望去。
箱盖掀开半寸,金锭灿然耀目,宝石晶莹剔透。
虽然刚才已经谈好,但如今看到实物后。
他依旧觉得有些惊喜。
原本有些疲惫的倦意顷刻间消散无踪。
他仰天大笑,粗糙的大掌重重拍在嵬名安国的肩甲上。
“嵬名枢密,你当真是个爽快人!”
耶律何鲁扫古抚须大笑,满口应承。
“正面攻打宋军坚阵,本王不敢妄言。”
“但若论及抄掠粮草、截杀辎重,此乃我草原骑兵看家本领!”
他挥动袖袍,吩咐手下收下箱笼。
“明日一早,本王自大营点起五千轻骑,随你调遣!”
嵬名安国深躬一礼,笑意盈盈。
“谢大王仗义相助!”
耶律何鲁扫古带着车马财帛,大笑着扬长而去。
杂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终归于长夜深处。
夜风卷起尘沙,刺骨冰凉。
嵬名安国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谄媚笑意顿时止住。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后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