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兵不在多,在于用势。”
“我自领这千二百骑,前去西夏大营侧翼游弋阻击。”
“只要我在这头扯住他们的耳目,灵州百姓便有一线生机。”
周都指挥使眼眶泛红,重重抱拳。
“统制保重!”
“休作儿女之态,快去!”
刘法断喝一声,打马回转,领着剩下的千二百骑迎风奔向大营外围。
……
灵州东门外数里处,旷野上哭声震天。
数万百姓扶老携幼,拖着残破的包袱向前拥挤奔逃。
斡彦恭提着滴血的长刀,在人潮侧翼厉声呼喝,整顿秩序。
“莫挤!”
“老弱在前,青壮断后!”
“扔掉铁锅箱笼,留着性命才是根本!”
他一边喊着,目光却频频向西面眺望。
城池方向,黑烟遮天蔽日。
长兄斡彦章领着残卒堵在西门门洞,杀声渐微。
老人以血肉之躯殉城,只为给族人换来这点逃命的光景。
斡彦恭心如刀绞,一把扯住身旁奔逃的族老,嘶声发问。
“可曾见到大宋骑军的主将?”
“刘仲冯将军如今身在何处?”
族老满面尘土,哭丧着脸摇头。
“二郎,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谁瞧得见官军啊!”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穿透烟尘。
百余名黑甲宋骑分开纷乱的人群,直奔斡彦恭的大旗而来。
为首的周都指挥使勒住战马,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暴烈长嘶。
斡彦恭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攥住战马的嚼口。
“这位将军!”
“敢问刘统制何在?”
“某乃灵州斡彦恭,要见刘将军!”
周都指挥使低头打量他两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沙。
“足下便是斡都统?”
“正是某!”
周都指挥使单手按鞍,急促说道。
“刘统制不在此处!”
“统制已亲率千二百余精骑,前往西夏大营侧翼阻截敌兵追击!”
斡彦恭浑身一震,失声叫道。
“千二百骑?”
“夏贼大营足有数万精锐,他带千余人去阻击,这岂非送死?”
周都指挥使面色冷肃,语气不容置疑。
“军令如山,统制行事自有章法,岂容你在此多言!”
他扬起马鞭,指着东南原野尽头。
“莫磨蹭了!”
“统制命我等引路,全军随我往东南草滩疾行!”
“那里藏有三千余匹驴骡接应,老弱速速登骑!”
“快走,晚了便辜负了统制的一番苦心!”
说罢,周都指挥使打马在人潮前头引路,放声高呼。
“大宋军民听真,往东南走!”
斡彦恭僵立在风沙之中。
再次扭头,望向硝烟弥漫的西面。
黄河水浊,孤城残破。
兄长葬身于残垣,宋将提孤军以拒狂澜。
他眼眶中泪水终究没忍住,滚落面颊。
“刘统制,真乃义士也!”
斡彦恭抬手抹去泪痕,猛然转身,提刀朝身后惊魂未定的乡民大吼。
“全都听令!”
“跟着大宋军爷往东南走!”
“莫停下,快走!”
……
西夏中军大营。
前方的军情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御帐。
李乾顺正坐在帅案之后。
帘幕被猛地撞开。
一名斥候扑倒帐中。
“启禀陛下!”
“大喜!天大的喜讯!”
李乾顺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盯住地上的斥候。
“讲!”
斥候伏地叩首。
“灵州城内的叛军,大开东南二门,弃城逃命去了!”
李乾顺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弃城了?”
“当真弃城而逃了?”
另一名传令官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大声附和。
“千真万确!”
“东南两门涌出数万贼兵与百姓,正漫山遍野向东南逃窜!”
李乾顺仰天大笑,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
“好!”
“好一个斡氏叛贼!”
“守了十几日,终究还是当了丧家之犬!”
李乾顺猛地从兵架上取下兜鍪,咔哒扣在头上。
眼底尽是杀意。
“传旨前线嵬名安国!”
李乾顺拔出腰间镶宝佩剑,语速极快。
“告诉嵬名安国,叛军主力已自东南二门逃窜,灵州已是空壳!”
“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半个时辰内攻占全城!”
“进城之后休要耽搁,立刻整顿步卒,出东门合击围剿残贼!”
传令官抱拳大喝。
“奴婢领旨!”
李乾顺大步跨出帅案,战袍猎猎作响。
“御前铁鹞子何在?”
帐外数名铁鹞子统领轰然应诺,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李乾顺剑指帐外。
“披甲上鞍,随朕亲征出击!”
“今日朕要尽戮叛民,叫天下人看看背叛大夏的下场!”
“跟朕杀出去!”
李乾顺正欲迈出御帐,一道身影扑通跪倒在他脚下,抱住了他的战靴。
贴身内侍满面惊恐,连番叩头。
“陛下!”
“万万不可啊陛下!”
李乾顺脚步一顿,眼中怒火中烧,抬脚便要将内侍踹开。
“狗奴,大战在前,安敢阻拦朕建功?”
内侍伏在泥地里,涕泪横流,却死不肯松手。
“陛下,东南尚有宋军骑兵盘踞啊!”
“探子方才回报,东南两路皆遇宋军阻击,可见贼骑声势不小!”
内侍指着营外烈日。
“且营中战马奇缺饮水!”
“铁鹞子乃重甲铁骑,人马披挂百余斤冷锻甲,战马本就负重已极!”
“此时仓促追击,顶着大日头狂奔,跑不出二里地,宝马皆要暴毙阵前啊陛下!”
李乾顺身子猛地一震。
高高扬起的佩剑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热风灌入大帐,吹醒了他狂热的脑子。
战马缺水。
重甲难支。
这两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了他胸中的燥热。
李乾顺虽然急于全歼叛军,建立不世奇功,却终究不是鲁莽无知的庸主。
若两千精锐重骑因为脱水倒毙在荒原上,大夏的国本便真要动摇了。
李乾顺握紧剑柄,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未语。
“罢了。”
李乾顺缓缓垂下佩剑,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