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砚台、令箭滚落一地,墨汁溅在金丝地毯上。
“宋贼!”
李乾顺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堂堂中原王师,竟施这等断子绝孙的下作伎俩!”
“宋军一点人事不干!”
骂声震动帐幕,帐内将领垂首肃立,无人敢应声。
嵬名安国站在一旁,嘴角泛起苦意。
河水是活水,投毒易被冲散,但填塞敌军死尸,却能将水源生生断绝整整一日。
纵然派兵清理浮尸、拔除木桩,再等流水洗净污秽,至少也需数个时辰。
而水流也得等上一日,方可饮用。
否则一旦染了疫病。
那这十万大军,都不用宋军来打。
自己就得溃灭。
嵬名安国心中长叹。
他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陛下息怒。上游木桩与尸身,臣已派步卒前去打捞清理。”
李乾顺怒目而视:“今日早膳如何解决?”
嵬名安国躬身道:“水井出水极少,难供大军。将士们若无饮水,早饭怕是做不成了。”
他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乾顺的脸色。
“陛下,军卒无水吞咽,士气难免受挫。是否……将攻城之时辰暂缓半日?待水源清理妥当,再行攻伐?”
大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李乾顺冷眼看着嵬名安国,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枢密使。”
嵬名安国后背渗出冷汗。
“臣在。”
“昨夜朕说的话,你当真抛在脑后了?”
李乾顺逼近一步,语气冰冷如霜。
“折可适的大军已在鸣沙城下列阵,鸣沙守军只能撑十日。”
“今日暂缓半日,明日再出变故,我大夏还有几个半日可耗?”
嵬名安国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李乾顺环视帐内众将,放声冷喝。
“大军备有干粮肉脯,各营传令,就着干粮吞咽!”
“今日攻城之策,分毫不改!”
“谁敢言退,军法从事!”
嵬名安国喉头滚动,嘴唇张了张。
将士们咽着干燥的面饼,披甲执刀,还要狂攻坚城,若连口浆水都喝不上,怕是肺管子都要被烈日烤干。
可看着李乾顺眼中近乎疯狂的神色,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
最终,嵬名安国只能将满腹忧虑压入心底,重重抱拳。
“臣,领旨!”
营门大开。
没有热气腾腾的肉汤,夏军士卒嘴里塞着干硬的面饼,神情木然地扛起云梯。
战鼓声再度响起,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悍勇,多了几分嘶哑。
……
日头升高,照亮了灵州东南的深壑。
马蹄声轻响。
刘法带着一身泥水与血污,缓缓策马转回山沟营地。
将士们翻身下马,疲惫地靠在石壁上啃着干粮。
一名什长提着水囊递上前来:“统制,喝口水吧。”
刘法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目光望向远处浓烟滚滚的灵州城。
那里已响起了震天的攻城声。
西夏营中的烟囱没有冒出几缕炊烟,敌军的攻势却依旧展开了。
刘法擦去脸上的泥浆,神情平静。
“该做的,我都做了。”
他拍了拍战马温热的鼻梁,靠在乱石上闭上了眼。
“待午时鼓响,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吧。”
第353章 莫非有诈?
晨雾漫过城头。
斡彦恭按刀登上城楼。
“阿兄,全城百姓皆已挪动。”
斡彦恭低声开口。
“按你的吩咐,各家只许带三日干粮,余者一概抛弃。”
斡彦章并未回头,目光仍停在城下旷野。
“粮秣乃身外之物,带得多了,出城便是累赘。”
“不要也罢。”
“只是……咱们真能走脱么?”
斡彦恭走近两步,喉头滚动。
“夏军营中少说也有万余精骑。”
“野利搏麾下的铁骑,皆是各部精锐。”
“若夏人分出三千铁骑一路追杀,老弱妇孺脚力孱弱,十余万人挤在旷野,一日都扛不过去。”
斡彦章扶着城砖,脸上满是无奈。
“那又能如何呢?我们有的选么?”
“若留下来,城破便在今日。”
“昨日夏军连撞城门数十次,南门门闩已断了两根,全靠滚木勉强顶住。”
“猛火油已经燃尽,八牛弩也无铁矢可用。”
“若继续枯守,城破之刻,满城男丁皆遭斩首,妇孺尽沦为奴。”
“走是搏命,留是等死。”
“横竖是个死,不如赌刘仲冯能在外撕开一道生路。”
斡彦恭沉沉吐出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也罢,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今日便拿这条命,给全城汉家儿郎换个活法。”
呜——
城外忽然响起苍凉号角。
号角声划破清晨静谧,震得尘土自女墙簌簌滑落。
西夏军阵开始挪动。
大片铁甲在薄雾中反射出青灰幽光。
斡彦恭迅速伏低身子,手掌按住腰间短弩。
“夏贼又上来了!”
他探头外望,目光落向南门外的开阔地。
片刻后,斡彦恭眼中浮出一抹惊疑。
“阿兄,你且来看。”
斡彦章侧过身子,俯瞰城外。
南门正前方的平原空旷寂静。
往日密布的盾车、云梯与撞木,此刻竟无影无踪。
原本驻扎在南门外的数千步卒,连同拒马鹿角,竟在晨雾中撤了个干净。
斡彦恭指着远处,声音透出不解。
“为何今日南面无兵?”
“昨日夏贼攻得最凶的,分明是南门。”
“门扇已被撞裂,他们只需再推冲车猛击半日,便可破门而入。”
“为何偏偏撤了南面的兵马?”
斡彦章眉头紧皱。
兵家攻城,讲究趁虚而入,直捣死穴。
放着摇摇欲坠的南门不打,反常至极。
“左辅何在?”
斡彦章厉声喝道。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快步奔来,单膝跪地。
“末将在!”
“快去查问其余三门!”
斡彦章语速极快。
“命各门守将速报敌情,夏贼兵力究竟调去了何处!”
“诺!”
校尉翻身下城,马蹄声飞速远去。
城头寒风渐起。
斡彦章按着冰冷的佩刀,在垛口后来回踱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乾顺绝非痴愚之人,嵬名安国更通晓兵法。”
“弃南门而不攻,内中必有变故。”
斡彦恭伏在残垛后,双目紧盯远方烟尘。
“阿兄,西面似有鼓噪之声。”
斡彦章驻足侧耳。
隆隆鼓声自西北方向隐隐传来,声震原野,远比前几日更为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