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强攻,夜间袭城。
抛石机损坏了便拆营寨木料修补,箭矢不够,便从附近州县搜集。
有两三次,党项先登甚至已经跃入城头。
可迎接他们的,并非衣甲破烂的叛军。
而是整队重甲步卒。
那些甲士披着宋制札甲,手持长刀重斧,列阵堵住城墙甬道。
党项兵才翻过垛口,便被一排刀斧迎面劈倒。
后面的人想退,却被攀城同袍堵死。
不过片刻,登上城头的数十人便被杀得干干净净。
又一次攻城失利后,嵬名安国回到中军帐,抄起铜灯便砸了出去。
“甲胄!”
“神臂弓!”
“八牛弩!”
“宋人究竟给了他们多少军械?”
铜灯撞上帐柱,油脂溅了一地。
周围将领垂首不语。
他们也想不通。
灵州守军的甲械,竟比不少军司精锐还好。
甚至嵬名安国的亲卫,也未必能人人披上这等重甲。
强攻十余日,夏军死伤已过万。
士卒望见灵州城墙,腿肚子都在发颤。
若非督战队压着,只怕军令刚下,前军便要先溃。
嵬名安国岂会看不出?
此时收兵,才合兵法。
可他不能退。
原定五日破城,如今已经拖了十余日。
宋军主力随时可能越境,兴庆府也在等他的捷报。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打。
“明日再攻。”
嵬名安国声音沙哑。
“将预备队也压上去。”
“本帅就不信,灵州城上的人杀不完!”
……
灵州东南,二十余里外。
一处狭窄山沟中,三千余骑兵与战马、驴骡藏在背风处。
刘法满脸风沙,正借着昏暗天光查看舆图。
苗履从旁边走来,连呸数声,方才将嘴里的沙子吐净。
“他娘的。”
“昼伏夜出,绕了这么远,总算到了。”
七日前,折可适命刘法、苗履搭档,率三千六百骑秘密驰援灵州。
军令只有一条。
不得走漏行踪。
好在,自从韦州成为大宋的地盘后,时常斥候深入夏境,对沿途山川水源并不陌生。
再加上皇城司舆图与归降党项士卒带路,这支骑军硬是避开夏军耳目,绕到了灵州侧边。
刘法收起舆图,塞入怀中。
“现在只等斥候回来。”
他抖了抖衣袍,沙尘簌簌落下。
“老苗,把人再散开些。”
“这两夜让人带驴骡出去割草驮回来。给战马喂足,水也备足。”
苗履摆了摆手。
“放心,我晓得轻重。”
说着,他望向西北。
“也不知灵州还能撑几日。”
刘法拍了拍腰间横刀。
“放心吧,一定能守住的。”
苗履转过头。
刘法声音满是笃定。
“三年前,你我能将仁多保忠逼入死地。”
“今日,嵬名安国也不会有例外。”
“这份功,咱们立定了。”
苗履听得放声大笑。
“好!”
“这话老子爱听!”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着沙粒灌进山沟。
苗履才张开嘴,便被塞了满口黄沙。
笑声戛然而止。
他弯腰呸了半晌,又抓起水囊漱口,含混不清地骂了几句。
刘法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唇角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忽然。
山沟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刘法与苗履同时转头,手掌按上刀柄。片刻后,一名斥候冲入沟中,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禀二位将军,灵州城外有消息了。”
刘法抬手道:“说。”
斥候喘了几口气,拱手答道:“夏军这十几日连番攻城,伤亡已过万人。”
“今日又强攻一日,仍未能登城。城中守军虽有死伤,却未见溃散。”
“嵬名安国呢?”
“仍在营中催战。据抓到的舌头讲,西夏军中怨声颇多,不少人已经不愿再攻。”
刘法眼中顿时浮起笑意。
“好。”
苗履也咧开嘴。
“打了十几日,死了上万人,连座城墙都没摸下来。换谁也该泄气了。”
刘法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灵州方向。
“明日不动。”
苗履一愣。
“为何不趁今夜杀出去?”
“将士连日奔波,战马也未曾歇过。今夜出兵,虽能打夏军一个措手不及,可我军自身也未在巅峰。”
刘法伸手按住舆图,声音沉稳。
“养一日精气,后日再动。”
“等夏军重新攻城之时,营中兵马必然前压。届时咱们从侧翼杀出,先破其骑军,再冲中军。”
苗履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成。”
“咱们便让嵬名安国再舒坦一夜。”
刘法转身看向那名斥候。
“可有办法送信入灵州?”
斥候神色顿时凝重下来。
“难。”
“夏军营外布了许多游骑,昼夜巡查。灵州城外又有拒马与壕沟,想悄无声息靠近城门,几乎不可能。”
斥候顿了顿,又道:“若被他们抓住一两个,只怕我军行踪便会暴露。”
苗履皱起眉头,看向刘法问道。
“那还怎么与城中配合?”
刘法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送了。”
“咱们本就是来突袭的。若为了一封信,惊动夏军,反倒坏了大事。”
他看向远处渐沉的天色,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
“灵州已经守了十几日。夏军攻不下城,士气早已散了大半。”
“后日咱们从侧翼冲进去,城里的人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便不信,十几日未能破城,又被我三千骑从背后撞上一回,他们还能撑住。”
苗履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
山沟中,三千余骑开始悄然整备。
战马饮水,驴骡卸鞍。
士卒轮番闭目歇息,刀枪却始终放在手边。
而此时,灵州城外的西夏大营,另一场军议才刚刚开始。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将领挤在帐中,铠甲相撞,满是沉闷声响。
嵬名安国单膝跪在帐下。
主座之上,李乾顺身披铠甲,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枢密使。”
“你让朕很失望。”
嵬名安国低下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