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最后收下的义子,也是最不擅长讨他欢心的一个。
可到了生死关头,却愿拿自己的命替他这个行将就木之人求情。
“傻孩子……”
梁从政又念了一遍。
声音已经哽住。
宗泽看着他,心中也不好受。
从朝廷法度看,这对义父子皆有罪。
可有罪之人,也未必没有真情。
宗泽摆了摆手。
“先押回去吧。”
两名班直上前。
梁从政走出几步,宗泽又叫住他们。
“给梁都知换一身干净衣物。”
“饭食也不必苛待。”
“每日照官员狱中的上例供应。”
班直抱拳应道:
“喏。”
梁从政回身,朝宗泽行了一礼。
“多谢宗侍郎。”
“去吧。”
牢门重新合拢。
梁从政站在昏暗的牢房中,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守门班直。
“烦请给我取些笔墨纸砚。”
班直皱眉道:
“你要写什么?”
“还有几句供词,方才未曾说全。”
梁从政神色平静。
“我想亲手写下来,免得宗侍郎再审一次。”
两名班直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说道:
“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衣物、饭食与笔墨一同送来。
除了这些,还有一张矮桌与一只木凳。
梁从政拱手道谢。
他先换下沾满污渍的囚衣,又用清水洗净脸与双手。
随后坐到桌前,铺开纸张,缓缓研墨。
墨香在牢中散开。
梁从政提起笔,悬了许久。
终于,笔锋落下。
……
福宁殿内。
宗泽将画押供状呈到御前。
赵似从头看过,翻得很慢。
半晌,他将供状合起,叹道:
“汝霖。”
“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宗泽拱手答道:
“梁从政虽未必有结党之心,结党之实却已成。”
“急买、敛财、伪造供状,又有六条人命牵涉其中。”
“依律……”
他说到这里,停了许久。
赵似抬眼看他。
“依律如何?”
宗泽低下头。
“可杀。”
殿中再次安静。
赵似手掌按着供状,又问道:
“朕问的不是律法。”
“朕问你,梁从政该不该杀?”
宗泽沉默半晌,最终摇头。
“臣不知。”
赵似苦笑道:
“你宗汝霖何时也学会圆滑了?”
“你分明同情他们,却不肯直说。”
宗泽脸上有些不自在,却仍如实答道:
“官家,臣并非圆滑。”
“此事若不重罚,便不足以警示后来人。”
“可若重罚,臣心中又难安。”
“臣既不能因私情坏国法,也不能说他们的苦处全是虚言。”
宗泽俯身一拜。
“恕臣无能,不能替官家解此难题。”
赵似低头看着供状。
以天子之身,他本该毫不迟疑。
宫中结党,内外勾连,触及的正是帝王最不能容忍之事。
杀了梁从政,正法度,警后来,似乎没有半点不妥。
可他脑中总会浮现那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内侍。
一句句官家。
一声声臣在。
人非草木,哪能真做到半分不念旧情?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中,扑通跪倒。
“官家!”
“梁都……梁从政……”
他说到梁都知三字,猛然反应过来,慌忙改口。
“梁从政在狱中撞墙,自尽身亡!”
赵似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内侍伏地。
“皇城司刚刚送来的急报。”
“梁从政趁守卫不备,以头撞墙,当场气绝。”
“临死之前,他留下一封信。”
内侍双手托起一封书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官家亲启。
赵似盯着那封信,脸色阴沉得吓人。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
“呈上来。”
赵似接过信。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罪臣梁从政,顿首百拜,谨奉遗书于官家御前。”
“臣本宫中残缺之人,微贱无能,幸蒙官家不弃,得侍官家左右,又使臣执掌入内内侍省,出入帷幄,日承圣颜。”
“此恩深重,臣虽粉骨,不能报万一。”
“臣素知宫禁森严,近侍尤当谨慎。”
“然臣贪恋权位,广收义子,使宫人借臣之名互相援引,遮蔽罪过。臣虽无乱政之心,终有坏法之实。”
“急买之事,臣知而不举。六名宫人枉死,臣见供状有异,却因其出身卑微,不曾追问。”
“草菅人命,欺罔圣听,罪无可赦。”
“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伏乞官家明察。”
“冯成随官家出于潜邸,忠于官家,日月可鉴。”
“昔年是臣见他年幼,先以言语诱之,又以恩情迫之,使其认臣为父。”
“父子之事,过在臣一人。”
“其后臣与冯成虽有私情,却未曾借皇城司坏朝廷法度,亦未曾串联党羽,图谋不轨。”
“六名宫人一案,冯成失察有罪,然绝无害人之心。”
“请官家念其往日微劳,从轻发落。”
“臣死之后,父子之情自此断绝。”
“冯成仍是官家的臣,与臣再无干系。”
宗泽站在御案下,看到赵似手背青筋绷起,便低下了头。
赵似继续往后看。
“臣此生所行错事甚多,所幸尚有一事,足慰此心。”
“臣曾侍奉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