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敢。”
“奴婢这便去。”
看着那人匆匆离开,梁从政坐回椅中。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满是冷汗。
事情或许比他原本想的更麻烦。
周令仪既敢来讨人,便必定握着些什么。
可她若真有证据,为何不直接说?
梁从政越想,心里越没底。
……
皇城司办这等事,向来极快。
不到半日,冯成便亲自入宫。
他进门以后挥退左右,又将房门关严,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札。
“梁都知。”
梁从政顾不得纠正称呼,直接问道:“查到了?”
冯成点了点头。
“查到了。”
“周令仪十余岁入宫,一生未嫁,膝下自然也无亲生子女。”
“不过,她早年从同族过继了一男一女,认作儿女。”
梁从政心里骤然一紧。
“那三名宫女里,有她的亲眷?”
“是。”
冯成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是她过继的女儿。”
“那名女子叫周知香,今年十六,入宫不到三个月。”
梁从政脸色骤变。
他扶住桌案,半晌没说话。
难怪。
难怪周令仪偏要讨这三个人。
她不是为了尚书内省的规矩。
她是来找自己的女儿。
梁从政猛地抬头。
“既然是她女儿,当日拿人的时候,她为何没有阻拦?”
冯成苦笑。
“巧便巧在这里。”
“皇城司查过尚书内省的值簿。拿人那日,周令仪奉皇太后之命出宫,前往城南女观选取宫中祈福所用的经卷。”
“直到第二日才回宫。”
后面的话,冯成没有继续说。
可梁从政已经全都懂了。
周令仪若在宫里,尚书内省的人根本带不走周知香。
偏偏她那日出宫。
等她回来时,人已经入了内侍省后院。
再后来,六个人全死了。
梁从政缓缓坐下,脸色阴晴不定。
“造化弄人。”
他说得很轻。
冯成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倒是一事想不通。”
“什么?”
“周知香被押走时,为何不报周令仪的名号?”
“她只要说自己是司宫令的女儿,下面那些人再大胆,也未必敢拿她顶罪。”
梁从政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只是笑声中满是苦意。
“你在皇城司待久了,忘了宫里的规矩。”
“那些人既然要找几个没靠山的顶罪,哪里会容她们慢慢分说?”
“就算她喊了,谁会信?”
“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说自己是正四品司宫令的女儿。下面的人只会当她为了活命,胡乱攀附。”
冯成沉吟片刻,问道:“那如今该如何?”
“周令仪毕竟是尚书内省司宫令。”
“她若死咬着不放,官家迟早会知晓。”
“况且,她女儿无罪枉死。此仇落在谁身上,怕是很难善了。”
梁从政岂会不懂?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谁能料到,那三名宫女其中竟藏着周令仪的女儿?
更要命的是,他虽未下令杀人,却看懂了一切,还亲口吩咐把首尾收拾干净。
真要追究起来,他绝脱不了干系。
梁从政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他才叹道:“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当作不知此事。”
冯成点头。
“梁都知原本便不曾命他们屈打成招,更没有让他们杀人。”
“都是下面那几个押班自作主张。”
“他们为了交差,擅自拿人顶罪,害死无辜。”
“怨不得您。”
梁从政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服冯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错。”
“本都知只是让他们查出流言来源。”
“谁能想到,他们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事与我无关。”
冯成低声问道:“那周令仪的札子……”
“先压着。”
梁从政摆了摆手。
“能压一日是一日。”
“我得先想清楚,该如何向官家禀明。”
……
翌日午后。
福宁殿内,赵似正在批阅各司送来的札子。
水师招募已经开始。
西北义军又新占了几处堡寨。
户部还在为推行新税争论各路税额。
一摞札子看下来,赵似只觉眼睛发酸。
他随手从旁边又取了一份,刚要打开,却看见封皮上的官署名号。
尚书内省。
赵似顿时来了兴致。
“尚书内省也会上札子?”
他登基几年,还从未见过尚书内省单独上奏。
赵似拆开封口,低头扫了几行。
脸上的好奇瞬间散去。
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半晌看完后,他将札子重重拍在案上。
“梁从政!”
殿外当值的梁从政听见这一声,心口顿时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送进来了。
他不知道是谁递的,也来不及追究。
只得快步跑入殿中,伏地行礼。
“官家。”
“何事召臣?”
赵似抓起札子,直接砸了过去。
纸张撞在梁从政脸上,又散落在地。
“你自己看!”
梁从政捡起札子,只扫了几眼,便扑通跪倒。
“官家!”
“臣不知啊!”
赵似按着御案,怒声喝道:“朕让你去查流言。”
“你手底下的人查不出,便随便抓六个人顶罪?”
“还将人全都打死!”
“六条人命!”
“就这样没了?”
梁从政连连叩首。
“官家明察!”
“臣当真不知。”
“下面的人明明禀报,说已经查到了流言源头,供状也都齐全。”
“臣见他们有人证、有供词,便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