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满城学子都来谈圣人颜面,礼部还能挨个登门不成?”
礼部郎中迟疑道:“那该如何?”
“兵分两路。”
赵挺之说道:“你带几名郎官,依政事堂之令,去拜见尚未有人负责的诸位先生。”
“礼数要足,话要说清。”
“告诉他们,朝廷无意压制士林,更无意借孔延之一案轻慢圣学。”
“至于本官,亲自去找周嘉。”
“尚书要劝他?”
“先劝。”
赵挺之整理袖口,语气平平。
“他若听劝,回家,此事便算过去。”
“若不听,本官便让他知道,再闹下去要付什么代价。”
礼部郎中低声问道:“要拿人么?”
“拿什么人?”
赵挺之看了他一眼。
“陈旸已是首恶,官家又说不愿牵连过甚。”
“咱们岂能违背圣意?”
“告诉周嘉,他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身,却能入太学读书,靠的是朝廷养士之恩。”
“若他继续邀集同窗、鼓动士子,国子监自可将他除名。”
“往后参加发解试,他今日所为也会写入考籍。”
“本官倒想看看,他苦读多年,肯不肯为了陈旸的一时意气,将自己的前程也送进去。”
礼部郎中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去办吧。”
赵挺之迈出值房。
“有些年轻人不是不懂道理。”
“只是没人将代价摆到他们面前。”
不到一个时辰,几路人马便出了皇城。
苏轼到了蜀中诸儒暂居的馆舍,只说了三句话。
“孔延之该不该受审,可以辩。”
“陈旸犯没犯法,也可以议。”
“可领着学生堵宫门,逼天子改旨,谁若觉得这是圣贤之道,先来与老夫说清楚。”
堂中几名蜀学先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老者苦笑道:“子瞻,你如今入了政事堂,说话越发不留情面了。”
苏轼在席间坐下。
“我要是留情面,明日你们便要被那些学生架到东华门外。”
“到时陈旸进了刑部,你们也跟着进去作伴?”
“老夫这身子,可吃不住牢饭。”
“那便约束门下。”
苏轼说道:“朝廷请你们来,是让你们说治国之策,不是来看谁哭得响,谁便有理。”
“孔延之的案子自有刑部审。”
“你们若认为律法用错了,辩经时当着官家的面讲。”
“官家连御史骂他坐没坐相都能忍,还怕你们说话?”
几名老者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罢了。”
“蜀中门人,不会参与此事。”
“这才像话。”
苏轼端起茶盏。
“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一场正经辩论都没赶上,先因堵宫门被赶回蜀中。”
关学那边也没有闹出波折。
张载故去多年,门下弟子虽众,却无人能压过其余诸人。
曾布以国法与辩经之事相劝,又给足了礼数,几位关中学者很快便答应约束弟子。
唯独洛学这边,韩忠彦坐了许久,茶也换了两回。
程颐半晌才开口说道。
“陈晋之所为,确实过了。”
“有事不循常制,却聚众伏阙,非人臣进谏之法。”
韩忠彦听出他话中仍有未尽之意,问道:“正叔还有顾虑?”
“孙庆之事,太巧。”
程颐抬眼看他。
“他去了蔡府,又在当夜自毁功名。”
“如今朝廷借孙庆之案,使孔延之无从宽宥。”
“此事,韩相公真看不出其中的问题?”
韩忠彦沉默片刻。
“看得出又如何?”
“看不出又如何?”
“无凭无据,便不能拿猜测治蔡元长的罪。”
“至于孔延之,他若没有当众辱骂黄忠嗣,旁人便是布下十个孙庆,也奈何不了他。”
程颐缓缓点头。
“这话倒也公允。”
韩忠彦趁势说道:“朝廷所审,是孔延之本人。”
“孔圣人的祭祀未减,孔庙的礼仪未改,官家也从未说过一句轻慢先圣的话。”
“正叔若让门下弟子卷进去,才会将孔延之一人的过错,变成朝廷与洛学、孔门之间的争端。”
程颐捋须许久,终于说道:“洛学弟子不会参与。”
韩忠彦松了口气,正要告辞,却听程颐问道:“还有几日,便到三月了吧?”
“没几日了。”
“官家说要让天下学人共论治国之策。”
程颐看着他。
“可近来这些事情,总教人心中不安。”
“韩相公,你与官家相处日久。”
“官家是真要求策,还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想让天下人替新政张目?”
韩忠彦并不知道赵似与苏轼私下究竟商议过什么。
在他看来,官家虽有自己的主张,却也确实愿意听人说话。
“官家即位以后,轻徭薄赋,与民更始。”
韩忠彦说道:“正叔,这些事情,你都看在眼里。”
“官家此次求策,并非虚言。”
“你若有治世之法,尽管说。”
“说得有理,便是与官家意见不同,官家也会听。”
程颐听完,面色缓和不少。
“既如此,程某便放心了。”
“近来我也在想,治天下者,当先正人心,还是先正制度。”
韩忠彦问道:“正叔已有所得?”
“略有几分。”
程颐抬手示意他重新落座。
“韩相公既来了,不妨听一听。”
两人这一谈,便谈到了暮色将临。
与此同时,各处学生也被礼部官员逐一劝回。
周嘉得知国子监可能将自己除名,脸色变了几回,终究没有再去串联太学生。
陈旸被拿引出的风波,就此压了下去。
福宁殿内,宫外传来的消息一封接着一封摆到御案上。
赵似看完最后一份,笑着说道:“朕的这些宰执,分工倒是清楚。”
“蜀学、洛学、关学,各自有人去说。”
“赵挺之又盯住那些士子,没让事情继续闹大。”
“办得井井有条。”
梁从政躬身笑道:“这都是官家识人有术。”
赵似看了他一眼。
“少往朕脸上贴金。”
“他们办得好,便是他们的本事。”
“不过此事还不能松懈。”
“再过几日便要辩经,这才是重中之重。”
“礼部拿不准的事,递了札子便要第一时间送进宫。”
“政事堂若有疑问,也不必来回争上数日,先呈给朕看。”
梁从政拱手道:“臣记下了。”
赵似拿起礼部拟定的辩经章程,翻了两页。
“还有,这几日让皇城司引一引市井风向。”
“各家学说有什么不同,哪些先生主张什么,可以慢慢传出去。”
“让茶楼酒肆先议起来。”
“辩经还未开场,汴京便该有些辩论的气氛。”
梁从政俯身领命。
“喏。”
第300章 辩经未开,先打三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