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捡起账册,才看两行,脸色便变了。
赵似抬手指着他。
“正恩太后一个月能花销一两万贯?”
“三十头羊,八百枚鸡子。”
“朕给你一个月,你吃得完么?”
梁从政眼前发黑,连忙跪下。
“官家明鉴。”
“臣绝不敢贪这笔钱。”
“臣也不知下面竟有人借正恩太后的名目做账。”
“臣失察,请官家降罪。”
“你当然失察。”
赵似呵斥道:“若非皇后替你求情,你这个入内内侍省都知便不用干了!”
梁从政愣了一下,随即转向李清照,伏身行礼。
“臣谢皇后娘娘宽宥。”
李清照看着跪在面前的梁从政,又看了看赵似,眼中全是茫然。
她什么时候替梁从政求情了?
赵似摆了摆手。
“起来吧。”
“如今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配合皇后彻查此事,看看宫里究竟藏了多少只老鼠。”
“该问的人问,该封的账封。”
“宫里,也该清一清了。”
梁从政起身,捧着账册说道:“臣领旨。”
“臣定会查个清楚,绝不放过一人。”
赵似说道:“查明以后,交由皇后决断。”
梁从政朝李清照躬身一礼。
“臣明白。”
待梁从政退出殿门,李清照才转头问道:“官家,此事似乎与梁都知没有多少关系。”
“您方才那番话,是不是重了些?”
“既然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他便有责任。”
赵似拿起一枚桔子,在手中掂了掂。
“你是皇后,不可事事亲自去查宫人,也不能追在内侍身后盘问。”
“你只管找梁从政的麻烦。”
“他挨了你的训斥,自然会去找那些让他挨罚之人的麻烦。”
李清照听到这里,眼中渐渐有了明悟。
“原来如此。”
“这便是用人的方法。”
赵似说道:“你只管住领头的人。”
“下面出了差错,便问他的责任。”
“久而久之,他自然会替你盯紧下面的人。”
李清照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赵似看着她。
“你是皇后,不是寻常人家的主母。”
“有些事看着不近人情,却非做不可。”
“你若每回都替下面的人找理由,他们便会觉得,犯了错也不打紧。”
“到最后,规矩只剩一张废纸。”
李清照垂下眼帘,想起账册上的三十头羊与八百枚鸡子,脸上的迟疑一点点散去。
赵似握住她的手。
“天下与民间不同。”
“该宽厚的时候要宽厚,该无情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天家安,天下方能安。”
李清照静静想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朝赵似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这宫里的老鼠,臣妾会一只一只找出来。”
第282章 天下百工
李清照开始清查宫中账目之时,政事堂也将吏品章程改完了最后一遍。
熙正元年二月十三日,朝廷正式颁下诏令。
宣德门、开封府与汴京各处要道同时张榜,六百里加急文书也从京城发往天下各路州军。
诏令第一句便说明,朝廷将于科举之外另开一途,招揽算学、农事、水利、矿冶、营造、器械等各门人才。
考核合格者,可授吏品。
消息传出去以前,曾布仍有一处放心不下。
他将拟好的章程推到赵似面前,开口说道:“官家,朝中各衙门原有吏员,可以先由各部自行考核。”
“可民间人才散在天下州县,谁有真本事,谁只是虚张声势,朝廷一时很难分辨。”
“若人人都能来汴京应试,只怕一年到头,也考不完。”
赵似问道:“曾卿与诸位相公可有办法?”
“先由地方举荐。”
曾布答道:“保正、县令、知州与各路转运司皆可荐人,但须写明此人有何本事,又曾做成过什么事。”
“地方举荐以后,再由朝廷召至汴京统考。”
“如此虽未必能杜绝徇私,总比天下人一窝蜂涌入京城妥当。”
韩忠彦点头道:“地方官若胡乱举荐,所荐之人连初考也过不了,脸面上也不好看。”
“有这一层约束,州县总会先核实一遍。”
赵似又看向蔡京。
“蔡卿觉得呢?”
“臣以为可行。”
蔡京持笏说道:“只是考核务必要严。”
“吏品虽不比官品,却也带着一个品字。”
“今日若让一个只会打算盘的人入品,明日满汴京账房先生都会来求官。”
“臣还是那句话。”
“要么不设。”
“既然设了,便不能让人看轻。”
赵似笑道:“看来蔡卿与朕想到一处了。”
“会做,不算本事。”
“要比旁人做得好,还要好出一大截,能为朝廷解决难题,才有资格入吏品。”
“譬如同样是算账,一百本账册摆出来,旁人要算一个月,他十日便能核完,还能找出其中错漏,这才叫人才。”
“同样是种地,旁人一亩收三石,他能在土质、种子与用水相同的情况下,每亩多收几十斤粮,这也叫人才。”
“至于如何考,由六部依各门技艺分别出题。”
曾布拱手道:“臣明白了。”
赵似翻到章程后页,又问道:“技艺传授这一条,可曾写清?”
“已经写清了。”
曾布说道:“凡入吏品者,其所凭技艺须由朝廷著录成册,不得藏私。”
“若朝廷令其传授学徒,也不得以祖传秘法为由推拒。”
工部尚书迟疑道:“官家,民间匠人多将手艺看得比性命还重。”
“有些技法传子不传婿,更莫说教给外人。”
“朝廷若让他们尽数献出,只怕有人宁可不来。”
“不来便不来。”
赵似说道:“朝廷给品秩,给俸禄,给一家安稳,还要替他们养儿教子。”
“得了这般待遇,却将本事握在自己手中,死后再带进棺材,那朝廷招他做什么?”
“朕要的是能让一门技艺传下去的人。”
“不是求他来做一位秘法祖宗。”
蔡京轻笑一声。
“官家说得明白。”
“愿以技艺报国者,朝廷自会厚待。”
“只想借朝廷品秩抬高身价,却不肯教人的,便让他守着祖传秘法过日子。”
赵似点了点头。
“凡考入吏品者,直系嫡子可比照官员子弟,入太学、州学、县学读书。”
“束脩、纸墨与食宿所费,由朝廷承担。”
“将这一条写在榜文显眼处。”
“朝廷取他一门技艺,便给他子孙一条读书的路。”
“这才算彼此不亏。”
二月十三日午时,诏令贴出。
不到半日,汴京城便议论开了。
最先参加考核的人,多是六部与诸监原有的吏员。
户部选了三十二人,其中十五人通过初考。
工部报上去的人更多,懂水利、营造、测绘与工料核算者足有上百人,最后却只有二十七人拿到吏品。
礼部、刑部与吏部加在一处,也不过选出十余人。
有人看见名册,忍不住说道:“这也太严了。”
“工部上百名老吏,竟只取二十七个?”
旁边官员摇头道:“你当吏品是寻常差遣么?”
“那些人在工部少则五六年,多则二十余年,最后也只有二十七人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