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策苦着脸转向赵似。
“官家,臣反对,并非觉得此法不能开源,也不是舍不得为地方花钱。”
“臣是怕户部撑不住。”
赵似眉头微动。
“撑不住?”
“正是。”
虞策抬手指向苏轼方才画出的两个圆圈。
“苏学士说得很好。”
“查各州五年商税,核户口、道路、河渠、仓储,再定地方留用与朝廷拨付之数。”
“地方报修道路,工部核工程,户部核钱粮,转运司查实情,事后还要验收。”
“可这些账,由谁来算?”
“这些文书,又由谁来审?”
他不等众人回答,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最后还不是送到户部。”
“如今户部要管天下户口、田赋、商税、盐铁、钱币、仓储,还要发百官俸禄与诸军粮饷。”
“燕云六州每日送来的钱粮札子,已经堆满了两间值房。”
“有些地方一笔账差上十贯钱,来回行文三四次,半年都未必说得清。”
“若再把天下过路税、商税返还与地方工程拨款全压过来,臣明日便能去城外替户部官员买棺材。”
“省得他们累死以后,家里还要临时操办。”
第278章 吏也可入品
虞策说完,殿中众人没忍住,纷纷轻笑出声。
就连曾布也抚着胡须,朝虞策打趣道:“虞尚书连棺材都替户部官员备好了,看来是真怕苏子瞻再往户部添差事。”
虞策苦着脸道:“曾相公若觉得臣言过其实,不妨去户部值房坐上半日。”
“臣让人将燕云六州送来的账册搬来,请曾相公替户部核上几笔。”
曾布摆了摆手。
“老夫是首相,只管替你们分派差事。”
“至于算账,还是虞尚书亲自来吧。”
众人又笑了几声。
赵似也点了点头。
“虞卿这话虽说得有趣,道理却没有错。”
“如今户部管的事情太多,若依苏卿所言,将天下商税、地方留用与工程拨款全都汇到户部,现有的人手确实忙不过来。”
“而且户部与其他衙门不同。”
“文章写得不好,顶多让人读着费劲。”
“账若算错一个数,落到地方便可能差出几千贯,甚至几万贯。”
虞策连忙拱手。
“官家明鉴。”
“户部缺的还不是寻常书吏。”
“要看得懂账册,会加减乘除,能从几百笔收支中找出错漏。”
“这样的人,一时半刻到哪里去寻?”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朕有个想法,诸卿听一听,看看是否可行。”
桌旁的笑声随之散去。
曾布等人放下茶盏,六部堂官也坐直身子,等着赵似继续说。
赵似沉吟片刻。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可朝中真正懂算学的人,实在太少。”
“苏卿今日所提之法若要推行,户部所需核算的账目,至少要多出数倍。”
“补充人手,却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朝廷是否可以向民间招募?”
虞策愣了一下。
“官家,官府里的差事,让民间之人来办,这……”
赵似抬手打断他。
“你看,又急。”
“朕还没有说完呢。”
“你这急性子,真该改改了。”
虞策嘴唇动了两下,只得拱手认错。
“臣失礼,请官家恕罪。”
他坐回椅中,心里却有些委屈。
今日这场御前会议,先是苏轼要把天下商税往户部送,后又要核算地方工程、统筹各州财赋。
如今官家一开口,又是为户部招人。
还是往民间招。
事情全冲着户部来,他这个户部尚书如何能不急?
只是这番话,他自然不敢当着赵似的面说。
赵似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算学虽算不得什么治国大道,却是各个衙门都少不了的本事。”
“虞卿,朕问你。”
“户部若没有懂算学的人,这天下账目还能不能算明白?”
虞策没有急着接话。
他总觉得官家还留着后文。
虞策想了片刻,给出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容臣想想。”
赵似听得发笑,却也没有为难他。
“那虞卿便慢慢想。”
说罢,他转头望向折可适。
今日枢密院由折可适前来与会。
章楶年事已高,近来精力不济,虽仍领枢密院事,朝中众人却都知道,这位老臣已处于半退之态。
枢密院诸般事务,如今大多由同知枢密院事折可适主持。
“折卿。”
折可适连忙起身。
“臣在。”
“枢密院可需要懂算学的人?”
“自然需要。”
折可适拱手道:“调动多少兵马,要备多少粮草,一日行多少里,沿途设几处转运仓,都要算。”
“一万兵马出征一月,步军与骑军所费不同,南方与北方所需衣甲也有差别。”
“若无人核算,只靠军中那些武夫拍脑袋,十次里能有八次算错。”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臣也是武夫。”
“真让臣去算一支大军每月耗用多少粮草,臣也算不明白。”
赵似笑道:“折卿倒是实诚。”
折可适答道:“不会便是不会,臣不敢在官家面前装会。”
“坐吧。”
“谢官家。”
赵似又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呢?”
“回官家,吏部核官员俸禄、磨勘年限与各地官缺,也少不得算学之人。”
“礼部?”
“贡举人数、各州解额、祭祀用度,皆需核算。”
“兵部?”
“军籍、马政、军器调拨,无一能离开算学。”
“刑部?”
“赃罪计值、罚铜折算、徒流里程,亦要算。”
“工部便更不必说了吧?”
工部尚书拱手道:“修河、筑城、营造宫室,先核工料,再定役夫。”
“差上一成,便可能让一项工程多费数万贯。”
“工部缺懂算学之人,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赵似听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所以,懂算学的人,是朝廷需要的人。”
“既然需要,便不能只等科举出身的官员自己去学。”
“朕的想法是,朝廷发布招募令。”
“无论出身,只要懂算学,皆可报名。”
“经过考核,合格者录为吏员,分入户部、工部、枢密院与地方各司。”
虞策这回忍住了,没有插话。
赵似继续说道:“这些吏员,与以往吏员不同。”
“不靠父祖荫庇,也不许将名额传给子孙。”
“只看本人本事。”
“有本事,便留。”
“本事不足,考评不合,便退。”
蔡京手里的桔子停在半空,目光也落到了赵似身上。
曾布与韩忠彦互相看了一眼,皆没有开口。
赵似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随后说出了真正要紧之处。
“吏也可以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