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着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复,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隐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别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着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朝中,并不讨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赵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说,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贤臣?”
陈师锡摇了摇头。
“臣不敢言忠,亦不敢言贤。”
他抬起眼,看着赵似。
“臣只是个直臣。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仅此而已。”
赵似看着他,差点脱口而出——无父无君的直臣?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赵似终于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想做魏征。”
陈师锡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似,等着他的下文。
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
“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
陈师锡愣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敢不效死。”
第41章 赵似的阳谋
赵似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陈卿。”
陈师锡微微躬身:“臣在。”
赵似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你知道朕为何要你摁住御史台么?”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摁住御史台?”
陈师锡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臣……不知。”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太后想要召回元祐党人,与章惇他们这些新法支持者和解。”
陈师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拱手道:“官家,这是好事啊!”
“党争多年,朝堂分裂,若能促成和解,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赵似看着他这副由衷赞叹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事?
他压下心中那点无奈,耐着性子问道:“陈卿,你觉得章相公、蔡相公,他们会同意么?”
陈师锡脸上的喜色一滞。
他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若由官家与太后同心推动,章、蔡二位相公纵有异议,也未必……”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似,瞳孔微微收缩。
“官家的意思是……太后……”
“慎言。”
赵似抬手打断了他。
陈师锡立刻闭上了嘴。
他的脸色却变了。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师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是笨人。
方才只是因为太兴奋,一时没往深处想。
如今被赵似两句话点破,他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太后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
章惇、蔡卞绝不可能同意。
太后要推行此事,便只有一个办法——
拿掉章惇。
拿掉蔡卞。
只要这两个人离开了政事堂,剩下曾布和许将,一个圆滑反复、一个依违寡断,根本挡不住太后的意志。
可章惇是首相,蔡卞是尚书右丞。
两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新法一派的官员更是以他们马首是瞻。
若骤然将二人逐出朝堂,那些新法拥趸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朝堂必然大乱。
陈师锡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赵似为什么要他摁住御史台。
不是要堵塞言路。
是要稳住局面。
太后若要动章惇、蔡卞,必然要从台谏入手。
先让几个御史出面弹劾,造出声势,再顺水推舟,将二人贬出京城。
这是大宋朝堂上用了无数次的套路,屡试不爽。
若御史台被人当了刀子,弹章一上,太后在帘后点头,章惇、蔡卞便再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