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赵挺之。
“赵卿以为呢?”
赵挺之哪里敢在这个时候与赵似唱反调。
他当即拱手道:“官家只是让苏学士看看文章,并未让他定殿试名次。名次由官家亲自裁定,按理说并无妨碍。”
他顿了顿,又替苏轼找了个台阶。
“何况苏学士文章冠绝天下,官家让他品评一二,也只是为了参详文章优劣。臣以为,不涉科场公议。”
赵似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赵挺之,别的不说,确实听话。
“子瞻,听见了么?”
苏轼接过卷子,苦笑道:“听见了。”
他低头看向卷面。
第一眼,便看见了卷首那几个字。
五等。
苏轼的眉头轻轻一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批语,又往下读正文。
随着阅读。
他的神情逐渐认真。
待看到黄忠嗣提出以常平本钱贷钱于农户、工户与舟户时,苏轼的手指在卷面旁轻轻敲了一下。
读到茶盐、绢铁与边贸之策时,他眼中的光亮越发明显。
等看到以贸易制敌那一段,苏轼终于抬起头来。
赵似问道:“如何?”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递给了赵挺之,方才缓缓开口。
“大战略。”
赵似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大气魄。”
赵似点了点头。
“大不敬。”
这三个评价落下,赵挺之抬起眼来。
赵似却笑了。
“子瞻,你也觉得他大不敬?”
“臣说的大不敬,并非对官家不敬。”
苏轼摇了摇头,手指在卷面上点了点。
“而是不敬儒家,不敬孔孟。”
赵似明白他的意思。
黄忠嗣在文章里谈利。
谈商贾逐利,谈官府收税,谈钱粮流通,谈边贸互市,谈以利制敌。
在传统儒家看来,义与利不可并言。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堂堂士子,若将“利”字写在策论的核心,便容易被视作商贾之徒。
更何况黄忠嗣还写了一句。
“义非空言,须有所利以养;利非私欲,当有所义以节。”
苏轼读到这句时,眼中异彩连连。
他转头看向赵似。
“官家问的是一地之利,黄忠嗣答的却是天下之利。”
苏轼缓声道:“官家问州县如何自生财利,他从道路、河渠、仓储、市易与贷本说起,谈的是地方之富。”
“可谈到后面,他又把地方之富与朝廷之财、边地之需、敌国之势联系起来,谈的是国家之富。”
“再往后,他以茶盐、铁器、药材、马匹为筹,谈到互市与战事,已经是在说国与国之间的胜负。”
苏轼将卷子放回案上。
“这份文章,格局极大。”
“若只论一县一州,他写得未必周全。”
“可若论大宋未来十年、二十年之国策,这份文章却有许多可取之处。”
另一边,赵挺之已经接过了卷子。
他刚才只听苏轼点评,尚未细看全文。
此刻目光落在卷首,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第五等三字。
再往旁边看,几行朱笔批语排得清楚。
“立论失于逐利。”
“以商贾之术论治国,义利不分。”
“言辞过激,所论不可施行。”
赵挺之看完批语,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去看正文,心中先转过了几层念头。
官家把他与苏轼一并召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品评文章。
殿试卷子已由读卷官分过等第,如今十份一等卷都摆在御案上,这一份却被特意从落卷中调了出来。
官家先让苏轼看,又让自己看。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官家对第五等不满意。
而且,不是寻常的不满意。
若只想将黄忠嗣往前提一两等,皇帝亲自定策,谁也说不出太重的话来。
可官家偏偏把翰林学士与礼部尚书都叫进了宫。
这便说明,官家要动的,不只是二等三等之间的次序。
十有八九,要将这份卷子抬入一等。
赵挺之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赵似。
殿试名次虽由天子亲定,前头阅卷、评等,却有一套朝廷公议。
读卷官是官家认可的,礼部侍郎徐彦明也是依例主持此事。
若官家将一份评作五等的卷子抬进一等,事情传出去,难免有人议论。
有人会说读卷官不识才。
也有人会说官家以个人好恶干预科场。
更有人会问,既然读卷官的评等随时可以推翻,那还要这些人做什么?
所以,这份卷子不能只由官家来改。
得有人替这个改动说话。
苏轼是翰林学士,天下文宗。
自己是礼部尚书,科举之事本就在礼部职掌之内。
他们二人若都认为此卷评低了,分量便足够。
至于最后担责的人,自然还是他这个礼部尚书。
毕竟徐彦明是礼部侍郎,读卷官里也有多名礼部官员。
下属评错了卷子,上官查验之后改正,合情合理。
赵挺之想到此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才接任礼部尚书不久,这个位子是谁给的,他很清楚。
官家要用他,也是在看他能不能办事。
若连这点风浪都不肯担,那他又凭什么让官家继续信任?
况且,他早已下定决心,官家的旨意,只要不伤国本,他便坚决拥护。
无非是与徐彦明说几句话,再担些个骂名。
比起礼部尚书这个位子,算得了什么?
可念头归念头,赵挺之还是低下头,从头看起了文章。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从容便少了几分。
“今州县多困,往往非无货,乃无路;非无民,乃无市;非无本,乃无可借之资。”
赵挺之低声念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
赵似听见动静,转过头问道:“赵卿可是看出了什么?”
赵挺之没有抬头。
“官家容臣先看完。”
“看吧,朕等你。”
赵挺之继续往下读。
殿内安静了许久。
赵似没有催。
苏轼也在旁边捧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等赵挺之看完最后一行,将卷子合上。
赵似这才问道:“赵卿,如何?”
赵挺之将卷子放回御案,先拱了拱手。
“回官家,此卷写得出格。”
赵似眉头微动。
苏轼则放下茶盏,看了赵挺之一眼。
赵挺之接着说道:“但出格归出格,并未脱离题目。”
“官家问地方如何生财,如何不加征于百姓,又使府库自充。”
“此人从道路、舟运、仓储、市易、借贷说起,最后落在商税与边贸之上,所论皆围绕财赋而行。”
“所以,不能说他答非所问。”
赵似点了点头。
“接着说。”
“他所写诸策,也并非全无可行之处。”
赵挺之斟酌着言辞。
“譬如修路通货、整顿关卡、许民间转运茶盐、以行会与乡老共保贷本,这些办法皆可择一州一县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