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只说道:“今日有了,往后便会有。”
“那可得护好了。”
汉子抱紧竹筐,咧嘴笑道:“这是咱大宋的脸面。”
东华门城楼上,赵似扶着栏杆,将下方一切收入眼中。
看到章楶站在车上时,他也怔了一息。
方才章楶还在城下挥动令旗,安排各方阵出场。
转眼间,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竟换了位置,亲自上了护旗车。
赵似偏过头,问道:“从政,章质夫何时过去的?”
梁从政也有些意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回陛下,方才宣告书时,章相公便将指挥交给了枢密院属官。”
“他去了右街?”
“应当是。”
赵似笑了一声。
“朕原先只让他们做几面军旗,再安排一个护旗方阵。”
“没想到,章质夫与折遵正还给朕备了这一手。”
梁从政笑道:“二位相公这些日子为了大阅,连觉都没睡几个囫囵的。”
“昨日折相公还亲自去军营查了六匹挽马,说有一匹马步子不稳,当夜便换了一匹。”
赵似点了点头。
“用心了。”
他看着那两面迎风而动的大纛,脸上笑意更深。
原本在他的设想里,阅兵无非是让方阵走得整齐些,再配上军旗、鼓乐与唱喏官,将各军兵种的作用讲给百姓听。
可章楶与折可适显然想得更多。
他们不但弄出了护旗营,还将宋与赵摆到了全军之前。
这便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所有士卒,他们手里的兵器为谁而握,他们这一身甲胄又在护着什么。
国家。
皇帝。
家国与君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能凝聚军心的东西。
赵似心中暗道,这两个老家伙,还真会给人惊喜。
下层使席中,萧常哥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盯着那两面大纛,过了半晌才说道:“宋人当真会弄这些花样。”
萧兀纳没有接话。
萧常哥又道:“不过是两杆旗,二百来个重甲步卒,弄得像是十万大军出征。”
“你觉得只是花样?”
“难道不是?”
萧兀纳抬手指向大车四周。
“你看那些人的步子。”
萧常哥皱眉看了片刻。
护旗营正在前进。
外层刀盾兵与大车保持着三步距离,中层长枪兵与外层保持着一步距离,最内层弓弩手贴近车沿。
大车行得快些,他们便跟着快些。
大车因街面石砖不平,偶有颠簸,护旗营前后距离也没有散乱。
萧常哥看了一阵,嘴角那点轻蔑之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们练了多久?”
萧兀纳说道:“宋人对外说,只有一月。”
“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萧兀纳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可他们已经走到了你我眼前。”
护旗大车渐渐靠近东华门。
折可适站在车前,右手一直按着腰间刀柄。
待六匹挽马行至城楼正下方,他忽然拔刀出鞘,将刀锋高高举起。
车旁传令兵看见他的动作,扯开嗓子喝道:“护旗营,听令!”
二百名重甲士卒齐声回应。
“在!”
折可适长刀往下一压。
“列阵!”
话音落下,大车没有停。
外层刀盾兵向左右各分半步,前排士卒将盾牌举至胸前,后排士卒则把盾牌压在前排盾牌上方。
上下两层盾面彼此相接,将大车与军旗围在中间。
中层长枪兵踏前一步,枪杆从盾牌间隙探出。
最内层弓弩手取弓搭箭,弓弦拉开,去掉箭头的箭矢斜指长空。
骑兵随之从后方分向两翼,二十匹战马仍在行进,却已护住步阵侧后。
从折可适喊出列阵,到整个阵势成形,不过数息。
更让人心惊的是,六匹挽马还在往前走。
大车还在往前走。
二百余人一边行进,一边完成了军阵变换。
盾墙未散。
枪尖未乱。
弓弦已满。
东华门外的百姓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只觉得眼前盾牌一合,长枪一出,方才还只是护着大车行进的军士,眨眼工夫便成了一座会走的营垒。
有人喊道:“好!”
更多人跟着叫好。
“好阵势!”
“这才是大宋禁军!”
“大宋万胜!”
辽使席中,萧常哥却站了起来。
他身前的案几被膝盖碰了一下,茶盏晃了两晃,茶水洒在桌面上。
礼部郎中当即走上前来,拱手道:“萧副使。”
萧常哥没有理会他,只盯着正在移动的护旗营。
礼部郎中又唤了一声。
“萧副使。”
萧常哥这才转过头来。
“何事?”
礼部郎中面上挂着客气神色,话却说得明白。
“方才鸿胪寺已将观礼规矩告知诸位。”
“仪典未毕,不可擅离座位,亦不可无故起身。”
“此乃大宋国礼,还请副使守礼。”
萧常哥脸色沉了下来。
“某只是起身看一看。”
礼部郎中拱手道:“副使坐着也能看。”
“你!”
萧常哥刚要发作,萧兀纳已经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坐下。”
萧常哥转过头,压着声音道:“你没看见么?他们是在行进之中结阵!”
“我看见了。”
“那你还坐得住?”
萧兀纳朝礼部郎中拱手一礼。
“副使从未见过这等军阵,一时失态,还请贵使莫怪。”
礼部郎中还了一礼。
“原来是看得入神,那便无妨。”
他说完,退回原位。
萧常哥这才坐下,面色已沉得难看。
他凑到萧兀纳身侧,低声道:“列阵不难,齐步也不难。”
“可他们方才没有停。”
“你看见没有,他们连马车都没停。”
萧兀纳盯着护旗营,缓声道:“看见了。”
“二百人尚可如此。”
萧常哥声音更低。
“若是两千人、两万人呢?”
萧兀纳没有回答。
萧常哥却替他说了下去。
“若宋军能练出五十个、一百个这样的军阵,我大辽十万骑兵从正面冲过去,也未必能撞得开。”
“盾在外,枪在中,弓弩居内。”
“骑兵冲阵,先吃箭,再撞枪,最后才到盾前。”
“更要紧的是,他们能走。”
“他们不是守在一处等着骑兵来冲,他们可以一边走,一边结阵。”
萧兀纳叹了口气。
“晚些再说。”
“这事不能等。”
“我说,回馆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