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百姓刚从五代的血盆大口里爬出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幼主当国,主少国疑。”
“那是天下将定未定的时候,是中原大地随时可能再次四分五裂的时候。”
“太祖皇帝若死守着古制古经,那日陈桥驿,他翻不翻身上马?”
“他不翻身上马,这江山,今天姓什么?”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李清臣。
“太祖皇帝当日所为,不是悖礼。”
“是在更大的道理面前,不拘小礼。”
“而百年以降,天下安定,文教昌明,百姓乐业。”
“这桩桩件件,都证明了太祖皇帝做得对。”
他将笏板从腰间抽出,握在手中,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周礼》是死物。社稷是活的。”
“太祖皇帝深知此理,故而该担当的时候,绝不退缩。”
“这才有了今日你我能站在此处,从容论礼。”
“而李尚书方才说,礼部守礼,守的是经。”
“经上面写了郊阅,你便只认郊阅。”
“经上面没写东华门,你便说无经可据。那你守的到底是一本经,还是大宋的江山社稷?”
他望着李清臣,最后一句话从齿间一字一字碾出来。
“以虚经害实务,以古章拒君命。以一家之言,废朝廷大计。”
“你守的不是礼。”
“是泥古不化。”
院子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李清臣站在原地,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血色一阵一阵地褪去又涌上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
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陈师锡望着他,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将笏板往袖中一拢,整了整袍袖。
“今日叨扰礼部,是为公事,不为私怨。”
“李尚书执掌礼部多年,于礼制上的造诣,本中丞素来敬重。”
“今日之辩,辩的是道理,不伤同僚之谊。”
他朝李清臣遥遥一拱手。
“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迈步,紫袍一展。
身后二十余名御史齐齐拱手,鱼贯跟上。
人群从礼部前院缓缓退出。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说话。
那些围在外面的各部司官吏,在御史台的人经过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低着头不敢直视,有人偷偷抬眼打量着陈师锡的面色,还有人扭头去看老槐树下的李清臣。
李清臣立在原地,紫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他望着陈师锡渐行渐远的背影,望了良久。
徐彦明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李尚书……”
“不必说了,去政事堂领札子。”
李清臣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往值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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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码了半天,结果想要重新排版一下,刚复制,还没排版。结果停电了。全白写了。心态有点崩,我要缓一缓,明天给兄弟们全补上。
第220章 六礼使团
巳时未至,礼部的消息便传回了福宁殿。
梁从政趋步进殿时,赵似正伏在御案上写着什么。
案面摊着七八张素笺,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潮光。
依稀能辨出几行字来——“兴农惠工诏”
“格物学院创办条陈”
“度支新法议”……
字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梁从政在案侧立了片刻,等赵似将笔搁下,方才开口。
“官家,礼部那边有结果了。”
赵似抬起头来,揉了揉手腕,将笔山往案角推了推。
“说。”
梁从政便将礼部那边的事,拣要紧的禀了一遍。
赵似听完后,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愧是言官,知道怎么打蛇打七寸。”
“直接拿太祖出来挡,哪怕他李清臣有再多道理,碰到这个,也是有苦难言。”
梁从政躬身道:“是。李尚书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便派人去政事堂领了札子,接了旨意了。”
赵似点了点头。朝廷内部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事情还没完。
“民间呢?”
梁从政闻言,立刻回道:“官家放心,臣已经安排了。”
“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会在各茶馆瓦舍里放些话出去,只说此番阅兵是给辽国和西夏使臣看的,为的是不起刀兵,并非刻意抬高武人。”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淡淡道:“分寸拿捏好。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臣明白。”
赵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纸稿上,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梁从政一怔。
“如今朝中人才稀缺,能帮朕分担这些事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梁从政闻言,几乎要脱口一句“官家何出此言”。
朝廷上下,文武官员数万余人,怎会无人可用?
他话才起个头,便被赵似打断了。
“没那么简单。”
赵似将一张素笺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
“朕的这些想法,不是朝廷如今的官员能懂的。”
梁从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赵似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将案上的纸稿归拢了一下,忽然转了话头。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通知宗泽,让他去跟折可适说一下。”
梁从政连忙敛神。
“告诉他,台子朕给他搭好了。一个月后,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梁从政微微一怔:“官家的意思是……”
“旨意马上就下。”
赵似重新在案后坐下来,提起了笔。
“命翰林学士院拟旨。差平章军国重事章楶提举大阅事。折可适副之。”
“户部、礼部、工部协办。”
“事毕即撤,不设常官。”
梁从政在心里飞快地记着。
“阅兵的钱银……”赵似顿了顿,“从朕的私库出。”
梁从政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这……”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朕桌上有一份阅兵参议条陈,你拿去枢密院,让章楶他们看看。”
“做个参考,但一切以他们的想法为主。朕不在兵事上指手画脚。”
他搁下笔,抬起眼来。
“参演部队,除了三千边军之外,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各出五百人。”
“总计五千人即可。不在多,在精。”
梁从政不敢再在这个当口说什么,只连声应是。
他走到御案前,找到了那份阅兵参议条陈。
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看得出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将条陈拢入袖中,躬身告退。
“臣领旨。”
待他离开后。
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赵似望着案上那几份纸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兴农惠工诏”的草稿上添了几行字。
等他这些计划写完,恰好也到明年辩经的时候了。
届时,格物、农政、度支,这些事都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辩。
辩赢了,就可以开始推行属于他的新政了。
辩经。
这两个字在赵似心里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