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语气转缓:“但只需韩相公点个头,支持莘王,我们便是同舟之人。”
“莘王继位之后,我等必全力支持韩相公。”
“便是花钱替韩家养望,也未尝不可。”
“韩家子弟日后入仕外放,须得政绩——我们别的没有,钱财,有的是。”
“助韩家子弟建功立业,不过举手之劳。”
“所以韩相公,”
王师约将声音压的极低。
“是支持睦王,与我们为敌;还是支持莘王,为韩家挣一个前程?”
韩忠彦沉默良久。
烛火映在他面上,将那挣扎之色照得分明。
半晌,他闭上眼,叹了口气:“我什么也没听见。若曾子宣也愿意支持莘王……”
话说到此处便停住了。
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王师约大喜过望,深深一揖:“韩相公大义。”
他直起身,又道:“稍后曾相公回来,烦请韩相公先出门等候片刻。”
韩忠彦面无表情,只淡淡颔首。
约莫半刻钟后,曾布推门而入。
韩忠彦迎上去,与他擦肩时眨了眨眼。
曾布会意,却装作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桌前拿起孝服。
韩忠彦开口道:“子宣,我先出门等你。快些。”
曾布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门扇合拢,屋中又只剩两人。
王师约故技重施,说辞与方才对韩忠彦所言如出一辙。
曾布的反应更是堪称复刻。
先是愕然,继而愤然,最终默然叹息,松口应允。
待曾布推开房门时,王师约紧随其后,朝门外等候的韩忠彦与曾布一并拱手,深深一揖。
“两位相公深明大义,臣替莘王,谢过了。”
韩忠彦与曾布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院外走去。
王师约立在廊下,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秋风拂面,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汗透。
片刻后,福宁殿内。
赵似正端着一盏热茶,听两位宰执方才的遭遇复述完毕。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鱼,入网了。”
第211章 收网
王师约立在院中。
两位相公的背影已消失在月门之外,那丛瘦竹仍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望着福宁殿正殿的方向,檐角琉璃瓦上,月色映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该做的,他都做了。
赵俣已入太后殿中,韩忠彦与曾布也已首肯,十几家勋贵同气连枝,此事本该是水到渠成。
他的推演没有错,每一步都合乎情理。
可他的手,仍在袖中微微发颤。
消息未宣布之前,一切便尚有变数。
而就在此时,廊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极快,绝无半分拖泥带水,皂靴踏在砖石上,整齐划一,轰然如鼓。
王师约霍然回身,便看见甬道两侧涌出大批亲从官,铁甲映着月色,将整条回廊堵得水泄不通。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为首那都头不与他多说半个字,只将手一挥。
十几名亲从官齐齐涌上,左右按住他臂膀,一块粗布塞入口中,随即将他整个人架离了地面。
王师约挣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那都头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漠:“驸马都尉,得罪了。”
说话间,几人拖着他便往外走。
他被架着穿过月门,穿过回廊,目光扫过两侧。
甬道上每隔三步便站了一名亲从官,刀已出鞘,寒光凛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呵斥,夹杂着仓皇的脚步声与门扇被踢开的闷响。
整个福宁殿左近,已如水桶一般。
与此同时,汴京各坊的戒严解除了。
开封府的差役推着车敲着锣,沿街高喊:“戒严已除,百姓各安其业。”
歇息了近两日的百姓推开窗子探头张望,只见街上兵丁已撤,灯火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满城肃杀从未发生过。
可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角门,却在同一时刻被皇城司的人叩开了。
无论文武,无论台谏寺监还是六部郎中,来人都只撂下一句话:“官家有旨,即刻入宫。”
有人追问缘由,来人不答。
有人想换一身朝服,来人只说不必。
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深夜召百官入宫,要么是天崩地坼的大事,要么是腥风血雨的前兆。
兴道坊,王师约宅。
一都亲从官撞开了王家大门。
门房老仆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推到一旁。
火把涌入前院,将王审琦那幅披甲按剑的画像照得通亮。
王殊从后堂冲出来,衣襟散乱,面色惨白。
他还未开口,两名亲从官已将他按住。
一名都头负手而立,环顾院中,朗声道。
“皇城司办案。府中上下,无论主仆,尽数带回。一应书信账册,片纸不得遗漏。”
王殊被押着按倒在地,额角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父亲——”
没有人回答他。
福宁殿内,烛火通明。
王师约被押入殿中时,嘴里的布尚未取出。
两名亲从官将他按跪在砖地上,铁甲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他抬起头来。
东窗下,一张紫檀圆桌。
桌上搁着一盏鎏金烛台,几上散落着黑白棋子。
桌旁坐了六个人。
正中坐的是赵似。
少年天子斜倚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色尚温。
他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左边,曾布与韩忠彦并坐。
曾布面带笑意,韩忠彦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右边,赵佖、赵俣、赵偲三兄弟依次而坐。
赵佖侧着头,那双有些歪斜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赵俣双臂环抱,眉宇间不见半分方才在小院中的亲近之意,只剩下一片漠然。
赵偲抿着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王师约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似摆了摆手。
亲从官会意,将王师约口中的粗布取下。
殿中静了一息。
赵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笑道:“姑丈,没想到吧。”
王师约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那张圆桌。
半晌,他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笑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泛潮。
“原来。”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原来这是个局。”
赵似将茶盏搁下,笑着点了点头:“姑丈,朕没死,很失望吧?”
王师约停住了笑。
他抬起眼来看着赵似,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淡淡道:“谈不上失望。”
“只是没想到,官家耗费如此功夫,设下这般大一个局,来谋害臣子。”
“臣,佩服。”
话音落下,曾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韩忠彦抬起眼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三位亲王面色齐齐一变。
赵似却很淡定。
他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王师约,像是在看一个没把账算明白的账房先生。
“你是想说,身为皇帝,得行大道,不该用这等鬼蜮伎俩,是吧?”
王师约没有说话。
但很明显,这就是他想说的。
赵似忽然敛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