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这倒是有理。那些勋贵,论胆量,一家养十几个死士未必敢。”
“但一家只出一个,混在一起,水便浑了。”
他将话头一转,看向冯成:“接着说。”
冯成道:“皇城司去曹家田庄拿人的时候,在庄内又搜出铠甲三副。”
赵似的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淡淡道:“曹家百余年统管禁军,庄子里有几副甲,不足为奇。”
冯成偷眼看了看赵似的脸色,见官家确实毫无波澜,忍不住又道。
“官家,这一处庄子便能搜出三副,别处……”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三副甲,依《宋刑统》,那是绞刑。”
他呷了口茶。
“曹家随便推个庄头出来顶罪便是了。”
“你不会以为三副甲,就能把他们怎么样了吧?”
冯成噎了一下,低下头去:“官家说的是。”
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话锋一转:“那个去找三位亲王的,有进展么?”
冯成的面色顿时苦了下来。
他单膝重新跪稳,声音里多了几分愧意。
“官家恕罪。那人……什么刑都受了,就是不写。”
“纸笔送到面前便扫落于地。”
“臣又不敢下重手,怕将人弄死了……是以……尚无口供。”
他话锋一转,生怕赵似动怒,连忙又道。
“不过,臣等已查到了些线索。此人,似乎与王家有涉。”
“哪个王家?”
冯成抬起头,咬字极清:“王师约。”
赵似眉梢微挑,目光往梁从政那边偏了一偏。
梁从政会意,趋前半步,躬身道:“官家,王师约,其祖上乃是……”
赵似忽然记起来了:“秦王王审琦。”
“正是。”梁从政接着道,“这王师约尚德宁公主,乃神宗皇帝之姊夫,论辈分,官家还得称他一声姑丈。”
赵似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德宁公主的驸马。
王审琦的五世孙。
开国元勋之后,天家姻亲,论门第,论根基,都是第一等的勋贵。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再查。”
冯成喊了一声喏,便要起身告退。
“等等。”
冯成脚步一顿。赵似看着他,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衣襟上那几处暗色渍迹,忽然笑了笑。
“你这次,干得不错。”
冯成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听到赵似的夸奖后,眼眶竟有些发潮。
他连忙单膝跪下,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谢官家夸奖。”
赵似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洗个澡。你看你衣服上,还有血点。”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审讯的事突破不了便先放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王家的人。”
“朕要证据,不要捕风捉影。”
冯成抱拳,一字一顿:“臣,领旨。”
待冯成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梁从政将香炉中残灰拨了拨,轻声道。
“官家,其实方才冯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处庄子能藏三副甲,别处……”
赵似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望着案上刚写完的那个“静”字,墨迹已半干了。
笔锋收束处微微有些涩,是墨蘸得不够饱。
沉吟片刻,他忽然道:“去偏殿请两位相公过来。”
梁从政应声而去。
不到半刻钟,曾布与韩忠彦一前一后踏入了福宁殿。
两人皆身着常服,显然是从偏殿歇息处被唤起,面上却不见丝毫倦意。
曾布那张圆脸上依旧挂着素日里那副温吞的笑意,韩忠彦则面色凝重,眼窝微陷。
这些时日朝局变动,枕戈待旦,谁也没真正休息好过。
二人趋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拜礼。
赵似已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东窗下那张紫檀圆桌旁坐下,朝二人招了招手:“来,坐。”
两人落座。
赵似开门见山,将方才冯成所禀的审讯结果择要说了。
说到十七家各供一人时,曾布的眉头跳了一下。
赵似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曾布面上移到韩忠彦面上,又移回来。
他缓缓开口:“朕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两位相公。”
他顿了顿:“按律,这些人私蓄亡命,扰乱宫禁。该当何惩?”
韩忠彦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曾布。
这倒不是推诿,他是真不懂。
韩忠彦半生为官,经手的多是礼制文翰,于刑名之学涉猎不深。
曾布倒还好。
他早年在外任时断过不少案子,入政事堂后又经手过几桩大狱,于《宋刑统》虽不算烂熟于心,却也下过一番功夫。
他沉吟半晌,方才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翻检脑海中的律条。
“若依眼下罪证,私蓄亡命,可入‘擅兴律’中私畜兵仗之条。”
“扰乱宫禁,属‘卫禁律’中阑入宫殿之款。”
“两罪并罚,为首的,徒三年至流三千里。从者减一等。”
“另罚铜、罚没田产。”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赵似,声音又低了半分。
“这已是往重里算了。若按律,‘扰乱宫禁’一罪,毕竟未遂。”
“连东华门的门槛都没摸着,便已被拿了。”
“臣方才所言,已是取了量刑的上限。”
赵似的面色微微一沉:“就这般轻?这都不算谋反?”
曾布的嘴角抽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官家若按律,确乎算不上。”
“谋反罪入《贼盗律》首条,须有‘谋危社稷’之实。”
“这些人蓄养死士是真,欲扮僧自焚也是真,但自焚不是谋逆,是……要挟。”
“至于派人往三位大王门上递信,那也需要有口供。”
“若不然,要论谋反的话,依律也须有起兵、攻城的实迹方成谋反之罪。”
他停了一息,将声音压低:“当然,官家是天子。”
说完这句话,曾布便闭上了嘴。
赵似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皇帝。
天子口含天宪,一道特旨下去,说他们是谋反,他们便是谋反。
当年神宗皇帝以“谋逆”论处李逢一案,不也是将一桩小小的妖言案办成了大狱?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想让谁死,有的是办法。
但赵似不能这么做。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是皇帝。
作为天子,他必须在最高层面上维护律法的公正与严肃。
下面的人执法或许有偏差,但御笔朱批上不能有偏差。
他不能开这个口子,得给天下人做好榜样。
哪怕是皇帝,也是按律法行事。
沉吟再三,赵似缓缓开口:“去联系三位亲王的那个人,皇城司已查得些眉目。据闻与王师约有涉。”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
王师约。
这个名字的分量,两人都掂得出来。
“只是尚不能确证。”
赵似的指尖在圆桌边沿轻轻叩着。
“若能证实此人确系王家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止住了话头,抬起头来,目光在曾布与韩忠彦面上一扫。
“两位相公,朕有个想法,需要两位相公配合一二。”
曾布与韩忠彦同时一愣。
曾布先开了口:“官家想要臣等做什么?”
赵似面上浮起一个笑容。
他往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得只够圆桌边三人听清。
“这样……”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将檐下铜铃撞得叮的一响。
曾布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表情,只是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变。
他缓缓拱手:“老臣明白了。”
韩忠彦的反应则直白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赵似一眼。
他也拱起了手,只说了四个字:“臣谨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