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没有等他开口,先摆了摆手。
“免礼。”他语气很淡。
“说吧。想跟朕说些什么?”
章援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直起身来,反而抬起双手,将头上的长脚幞头摘下,搁在石阶上,然后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官家。”
章援的声音有些发涩。
“臣犯了欺君之罪。”
赵似看着他这一跪一摘冠,面上纹丝不动。
他将石桌上的茶盏端起来。
瓷盖揭开时一缕白汽袅袅升起。
他浅浅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回原处,才缓缓开口。
“究竟何事。”
章援伏下身去,额头触在亭中冰冷的石砖上。
“臣今日到皇城司,声称要举告家父罪状,是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臣只是想面见官家。可臣位卑职微,若走正常门路,怕是连宫门都进不来。”
“臣……别无他法,只好出此下策。”
他将话说完,伏在那里,肩头微微起伏。
亭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章援听见头顶传来赵似的声音,语气没有他预料中的震怒,甚至谈不上意外。
“朕也早就猜到了。”
章援猛地抬头,对上了赵似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赵似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你若是真要举报章惇,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哪一处去不得?”
“何须大费周章找到皇城司来?”
“你也在秘书省当了好些年的差,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在章援面上停了片刻。
“不过,致平。”
赵似唤了他的字。这个称呼让章援愣了一瞬。
“你若此番前来,是想为你父亲求情——”
赵似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子冷意。
“那朕这,你怕是走不通。”
章援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官家。臣的父亲,为大宋……殚精竭虑数十载。”
话才出口,赵似便将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顿。
将章援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给大宋尽力效忠,就可以当成免死金牌么?”
赵似的目光压下来,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朕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他口水喷了朕一脸。朕怪罪他了么?”
“并没有。”
他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党争之害,你章援看不到?”
“从熙宁到元祐,从绍圣到如今,三十余年,朝廷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换来换去,多少栋梁之材没有死在任上,反倒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你父亲当年在绍圣初年,将元祐旧臣贬的贬,窜的窜,吕大防死在循州路上,刘挚死在新州。”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无奈。
“朕不是要翻旧账。”
“朕只是不想这个国家再内耗下去了。”
“而他呢?”
赵似抬起眼,目光中那一点隐忍的火星终于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拿着辞官来要挟朕。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么?”
章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似没有停。
“且今日在朝堂上,你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要用性命担保林希、安惇那一群人。”
“这不是在替他们辩解,这是在跟朕宣战。”
“他章子厚在官场浸淫几十年,会不知道这话说出口是什么后果?”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他若是当真失察,识人不明,朕顶多罚他回老家。”
“他的官职、他的爵位、他的荣衔,都还在。是他自己不要的。”
“你让朕怎么办?”
最后六个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赵似看着跪在面前的章援,目光复杂。
“你章援心中有孝,朕看得出来。但你可有忠?”
“你父亲今日在朝堂上所为,置君上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章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石砖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眼,望着赵似。
“官家,我章家对大宋,忠心可鉴日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父亲官至宰相,却从未以权谋私。”
“臣兄弟四人,本可荫补入仕,可我父亲执意要我等走科考正途。”
“臣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臣那几个兄长,也都是自己考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臣父亲非但没有给臣等谋过私利,反而多有压制。”
“臣入仕已逾十年,至今不过一个从八品校书郎。”
“臣的兄长们,如今大多还在地方做着县令、推官。官家——”
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叩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官家若不信,可命人去查,臣若有一句虚言,愿受诛戮。”
赵似看着章援伏在地上的身形,心中微微一动。
章援这话,说的确实不假。
章惇做了六年宰相,若他有心以权谋私,他的几个儿子不说入主中枢,至少也应该是路级监司或州府长官了。
可现实是,做得最好的一个章援,也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校书郎。
别说谋私了,说压制,那也是说的通的。
若按正常资历叙迁,以章援的出身和年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还在秘书省里埋首故纸。
赵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朕给过你父亲机会。”
他缓缓开口,目光越过章援的头顶,落在亭外那株老梧桐上。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旋了几旋,贴在了假山的石面上。
“但他……”
章援猛地抬起头来,截住了赵似的话头。
“官家,您可知,臣的父亲为何如此?”
赵似微怔,目光从梧桐叶上收回来,落在章援脸上。
“为何?”
章援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臣父亲曾与臣有一番长谈。”
“他亲口对臣说,他知道官家是对的。”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知道如今的朝局,党争之害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官家召回韩忠彦、范纯仁等人,不是要翻旧案,不是要否定新法,而是要给这个朝廷一个喘息的余地。”
章援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复述一个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场景。
“可他说,他扛了三十余年的新法旗帜。”
“从熙宁年间追随王介甫公变法,到元祐年间被打压、贬官在外,再到绍圣年间重新入朝、执掌政事堂。”
“这几十年间,他与元祐旧人斗了无数个来回,多少人因为他的弹劾被贬谪岭南、客死他乡。”
“如今若是他认了,若是他站出来说一句,当年做得太过了。”
“那他这辈子做的事,就全毁了。”
章援的眼眶又红了。
“他宁愿死,也不愿跟天下人说,他当年做错了。”
赵似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又不想让官家难办。”章援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他才会在今日朝堂上故意那般行事。”
“官家,臣的父亲在官场做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低劣的错误?怎么会当殿说出‘性命担保’这样的话来?”
他抬起头来,直视赵似。
“他是故意的。他是在给官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将安惇、林希那些人一并拿下。”
“他是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给官家铺出一条路来。”
赵似的瞳孔猛地一缩。
章援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臣父亲不止一次跟臣说过,说官家是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