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睁开眼,缓缓开口。
“这几个年号都不错,但朕觉得,还不够好。”
“朕以为。”
“熙字可用。正字也可用。”
殿中百官纷纷抬起了头。
“熙正——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曾布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熙宁变法,世人皆知。
如今取熙字,便是在告诉天下:当今官家继承的是神宗皇帝的政治衣钵。
而神宗朝熙宁年间,虽有新旧之争,却远不似后来绍圣年间那般你死我活。
那时候的王安石也好,司马光也好,争的是政见,不是人头。
至于正字,意思更直白。
正纲纪,正法度,正人心。
不偏不倚。
这年号选得精妙。
既给了新法派一个交代,也给了元祐旧人一个定心丸。
曾布心中暗叹一声,当即出班,将笏板高高举起。
“臣以为,熙正二字极当。”
他话音刚落,韩忠彦也站了出来。
“熙者,光明兴盛。正者,不偏不倚。官家以熙正纪元,上承神考之法,下开中兴之治。臣无异议。”
百官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官家圣明”之声此起彼伏。
唯有一人始终未动。
章惇。
他站在班首,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那张枯瘦的脸上连一丝波澜也无。直到周围的附和声渐渐平息,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年后便以熙正纪元。”
百官再次拜服:“官家圣明。”
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
年号的事已了,接下来便是今日的正餐了。
他朝侍立一旁的梁从政递了个眼色。
梁从政会意,踏前一步,将拂尘一甩,朗声道:“诸位相公——还有无政事要奏?”
话音方落,班中一人应声而出。
那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着一袭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
吏部尚书,曾肇。
他在殿心站定,将笏板往身前一横,躬身道:“臣,吏部尚书曾肇,有本要奏。”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几个嗅觉敏锐的官员已察觉到了什么。
曾肇是曾布的亲弟弟,以往,他从不轻易在朝会上开口,一旦开口,必是要事。
赵似望着这个面容清癯的老臣,神色不变,只吐了一个字。
“准。”
? 第196章 朝会【1.2万字长章】
曾肇在殿心站定,将笏板往身前一横,声音洪亮。
“臣,吏部尚书曾肇,弹劾光州防御使、崇信军观察留后赵令穰,定国军节度使、判大宗正事赵仲忽。”
“二人身为宗亲,位列戚藩,却不思报国,反而私交外臣,出入雅集,与朝中官员过从甚密。”
“赵仲忽以重金购翰林学士林希字帖,名曰购帖,实为私相授受。”
“赵令穰更与庶人赵佶往来频繁,赵佶圈禁之初,犹对下人称‘惜乎非佶继位’。”
“臣请官家,依律严惩,以正国体。”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顿时有些发懵。
班列中响起一阵窸窣声,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们想过今日朝会必有大事,却万万没想到曾肇要弹劾的竟是两位宗室。
赵令穰是太祖苗裔,赵仲忽乃濮王一脉、太宗玄孙,皆是宗室中的头面人物。
按照朝会规矩,今日恰逢六参日。
在京朝官每隔五日一赴朝,而宗室中有职事者亦须列班。
赵令穰与赵仲忽恰好都在场。
两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如遭雷击。
赵令穰反应最快,一把拽住身旁赵仲忽的袍袖,二人踉跄着从班列中抢出,噗通跪倒在殿心。
“官家,冤枉!”
赵令穰抢声道。
“此乃污蔑,污蔑啊!”
赵仲忽也连忙叩首。
“臣与林舍人连面都不曾私下见过几回,何来交往过甚啊?望官家明察!”
赵似坐在御榻上,闻言摆了摆手。
“急甚?”他语气平淡,“曾尚书还没说完呢。人家要参你们,也得拿出实证才是。”
两人闻言一滞,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退回了班列中。
赵似这才将目光移向曾肇,面上波澜不兴。
“曾尚书,可有实证?”
曾肇将笏板往腰间一别,从怀中取出一份札子,双手捧过头顶。
“臣所弹劾,皆有实据。所有罪证,皆录于此札之中。请官家过目。”
梁从政不待赵似吩咐,已快步走下丹墀,从曾肇手中接过札子,返身呈至御案前。
赵似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他只扫了几行,便不由得一阵腻歪。
这弹劾札子的措辞,内容看似很真。
实际上完全可以说是莫须有。
但赵似并不关心是真是假。
他也知道,曾布跟韩忠彦肯定还有后手。
这应该只是一道开胃菜。
搞政治的人都清楚,事情要由小入大,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往死里弄,那样太刻意了。
但他现在还是需要表个态。
他将札子往御案上一拍,喝道:“岂有此理。”
“梁从政,将这份札子给他们俩看看。”
梁从政会意,连忙上前接过札子,走下丹墀,递到赵令穰与赵仲忽面前。
两人接过,凑在一处看完。
赵令穰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赵仲忽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官家!”
赵令穰率先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纯是污蔑!臣与赵庶人虽曾在一处饮酒,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且臣与其素来不和,怎会为他惋惜?”
“至于那句‘惜乎非佶继位’,更是子虚乌有,从未说过!臣冤枉啊!”
赵仲忽也连忙接话。
“臣买林学士字帖,只是觉得他的字写得好,是在书画铺子里明码标价买的,二十贯钱。”
“若有半分私相授受,天打雷劈!”
两人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赵似听完,哦了一声,将身子往前微微一倾。
“你们的意思是说,曾尚书吃饱了没事干,无缘无故就弹劾你们咯?”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
两人闻言,脸上登时变了颜色。
“臣等不敢说曾尚书无事生非,”
赵令穰连忙伏地。
“只是臣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曾尚书,竟引得如此……如此污蔑。”
他说到“污蔑”二字时,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却红了。
赵仲忽更是直接掉出了泪水,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赵似看着两人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副犹豫的神色。
“难不成,真是冤枉你们了?”
“臣等冤枉,冤枉啊!”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叩首。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臣,右司谏蒋之奇,有本奏。”
赵似循声望去。
站出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官员,面白,蓄短髭,着一身青色公服。
蒋之奇。
年初刚被调回京城,是曾布举荐的,与李纲的父亲李夔那批人同时回京的。
赵似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曾布的后手了。
“准。”他吐了一个字。
蒋之奇走到殿心,在曾肇身侧站定,将笏板一横,朗声道。
“官家,臣以为,曾尚书所弹劾的,不但件件属实,且还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