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往向太后的方向示意。
“太后娘娘玉体不适,朕须得先送娘娘回宫。改日,改日朕再来。”
章惇躬身。
“臣,恭送官家、太后娘娘。”
赵似将向太后扶上了御辇。
他没有另乘车驾,而是与向太后同坐一辇。
依照礼制,天子与太后同辇并非不可,只是少有人这么做。
赵似却不在乎这些。
銮驾起行,辘辘的车轮声重新响起。
窗外的汴京街景缓缓后退,御街两侧的栅栏撤了,百姓重又涌上街头,远远地望着那队仪仗走远。
辇中安静了片刻。
赵似先开口了。
“娘娘,您这戏演得也太随意了些。”
向太后靠在软垫上,斜睨了他一眼。
“吾能来便不错了。你还要吾在他府里吃茶?他那茶,吾咽不下去。”
赵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
“行了。”
向太后打断他,忽然转了话锋。
“话说回来,官家,天气转凉了。你得多加些衣裳。”
赵似被这句话堵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老太太方才说“身子不爽利”虽是托词,但她年岁确实大了,秋凉时节须得格外当心。
“娘娘倒先说起儿臣来了。”
赵似往前倾了倾身。
“天气转凉,娘娘更得多加衣才是。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适当的时节,娘娘得活动活动身子。”
“儿臣学了一套健体拳法,不难学,主要是强身健体。”
“明日儿臣过来教您,您跟儿臣一块儿练练?”
向太后看着他。
那张十七岁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没有半点敷衍。
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面上却不露,只笑着说。
“行,都依你。吾也想看看,官家的拳法是怎么样的。”
赵似闻言嘿嘿一笑。
然后那笑容又收敛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分。
“娘娘……能不能,带着母妃一起练?”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儿臣……”
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向太后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朗朗的,惹得辇外侍从都往帘子这边望了一眼。
她伸出手,盖在赵似的手背上。
“都依你。”
赵似抬起头。
向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笑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娘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母妃那儿,往后多去看看。别总觉得娘娘小肚鸡肠,会生你的气。”
赵似张了张嘴。
向太后却继续说道。
“还有,你母妃位分的事,该着手去办了。娘娘不会生气的。”
赵似愣住了,但却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道。
“娘娘……”
“行了。”
向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忽然又说道。
“你要是吾的亲儿子,该多好。”
赵似心中一紧。
他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那只手已有了几分老年人的清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娘娘。”
“儿臣可一直把您当亲娘。您与母妃,都一样。”
向太后哈哈大笑。
笑声未歇,她忽然又皱起眉头,佯作不悦。
“都一样么?”
她斜眼看着赵似。
“唉。原以为,娘娘能在你心头里多占些位置呢。”
赵似的脸顿时苦了下来。
“娘娘,您这样……”
向太后看着他那张苦瓜脸,心情大好。
“你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几时这般为难过?如今可算头疼了?”
赵似当然知道老太太在跟他耍。
老人家嘛,年纪大了,反而会有些孩子气。
于是他便故意沉下脸来,佯作生气。
“娘娘。儿臣都十七了,您还逗儿臣。”
他做作的模样,更是逗得向太后乐不可支。
“好好好。不逗你了。”
向太后好不容易收住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咱们赶紧回宫。我倒是想看看,你那个什么拳法,究竟是个什么花样。”
赵似一听,精神来了。
“娘娘,不是儿臣跟您吹——”
向太后摆摆手。
“那就别吹。明日演给吾看便是。”
赵似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去,面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不甘。
向太后看在眼里,嘴角又翘了起来。
辇中安静了片刻。
秋阳从帘隙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温热温热的。
辇外,梁从政骑马随行,离御辇不过三尺远。
帘中母子言笑晏晏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从头听到尾,听到向太后那句“你要是吾的亲儿子该多好”时,喉头滚了一滚。
又听到赵似说“儿臣一直把您当亲娘”时,眼眶便有些发潮了。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宣德楼。
秋阳正好,飞檐上的琉璃瓦金灿灿的。
梁从政骑在马上,不知不觉地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 第189章 歪打正着,辽国遭不住了
元符三年,九月十六。
汴京城已入了深秋。御街两侧的槐叶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地往下落,铺得青石板上一片金黄。
这十余日间,汴京城的风向变了一变。
前些时日,坊间还在议论官家追赠狄青、亲征易州之事,说官家要重用武人,要改太宗以来的规矩。
瓦子里的说书人编排了段子,酒楼里的闲汉嚼着舌头,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如今却不同了。
福宁殿里那场争吵的细节,不知从哪条门缝里泄了出来。
官家称章惇表字,赐座奉茶,推心置腹地谈新旧党争之弊。
章惇却不领情。
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溅了官家一脸。
官家不但没治章惇的罪,反而在次日给他进位平章军国重事。
章惇不接旨,当场递了乞骸骨的札子,拂袖而去。
官家又派中使上门,赐钱二百贯、绢二十匹、京畿美田五百亩。
章惇还是不受。
最后官家与太后亲临章府。
天子与太后,两副銮驾,同登一臣之门。
这等殊荣,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消息传开后,街头巷尾的议论一夜之间便换了腔调。
先前那些说官家要重用武人的闲言碎语,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便灭了。
“你说官家重用武夫?放屁。”
“章相公唾了官家一脸,官家都不动怒。”
“官家不治他的罪,反而给他升官。官家不逼他接旨,反而亲自登门去请。”
“官家待文臣如此,你说官家要重用武夫?”
这话传着传着,便成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