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援从偏厅里冲了出来。
“父亲!”
章惇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闭嘴。”
章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滚回去当值。”
章援看着父亲的脸。
半晌。
他终于低下头去。
“儿……知道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和那扇缓缓合上的书房门。
半个时辰后。
梁从政站在慈德殿中,低着头,将章府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他嗓音发干,说到章惇以“目不识丁”为由再次请辞时,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闭了嘴,等着殿中的反应。
向太后率先开口。
“好大的架子。”
“赐钱不受,赐绢不受,赐地不受。”
“他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他章子厚有多清高?”
“还是真以为这大宋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她越说越冷。
“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官家待他何止以礼,简直是推心置腹。”
“可他呢?唾面在前,拒旨在后,如今连赏赐都原样退回,他是想让官家下不来台。”
向太后抬头看向赵似。
“官家,此人不能留了。”
赵似站起身来,先向太后拱了拱手,然后笑了一笑。
“娘娘,看来不去不行了。”
向太后看着他,冷哼一声。
“官家是天子,竟要亲自登一个臣子的门?这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了?”
赵似没有辩,只是笑道:“娘娘,勿要生气。走吧。”
向太后看着他那副笃定的笑意,心中那股火气不知怎么就泄了几分。
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也罢。既然已定计,便做到底。”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传旨。备銮驾。”
“喏。”
慈德殿前的女官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整座宫城便忙活了起来。
皇帝与太后同时出宫,不是起身便能走的事。
仪仗、护卫、车驾、扈从,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定规,少了一样便是失仪。
太仆寺的人最先动起来。
太后用的鸾轿要重新验过,轿帘要换簇新的明黄缎子,轿杠的榫卯须得一一查验。
尚书内省的女官分头奔忙:尚服局去取太后的正服,尚仪局去调仪仗的班次,尚宫局紧着往鸾轿里铺裀褥。
手炉、唾壶、香球,一应随身物件,少一样都不成。
皇帝这边也不消停。
殿前司点了三百骑禁卫,副都指挥使亲自带队,甲胄鲜明。
入内内侍省派出押班两名、内侍二十名随行,另有小黄门十人捧香炉、拂尘、金盂等御前执事。
沿途街面,皇城司的人已提前清了道,各坊巷口设了栅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向太后在慈德殿中由六名宫女服侍着换了正服,戴上凤冠。
她揽镜照了一照,从镜中望见赵似已换了绛红常服立在殿门口等她。
“官家倒是快。”
赵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望着殿外已整装待发的仪仗队伍,望着那些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甲胄和旌旗,目光沉静如水。
先予之。
五百亩田,二百贯钱,二十匹绢——他给足了。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消息此刻应当已从章府传了出去:章惇拒旨,官家不怒,反赐钱绢田地;章惇再拒,原样退回。
自己再携太后亲自登门请。
恩已施尽。
接下来,天下人就无话可说了。
赵似将那条线在心里又顺了一遍,面上不露分毫。
殿外梆子敲了三声。
日头已偏过正午,斜斜地挂在宣德楼的飞檐上。
“起驾!”
一声唱和,层层递出宫门。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宣德楼,沿着御街往南而去。
街面早已清了道,两旁的铺面虽未闭户,百姓却都被拦在栅栏外,伸长了脖子往御街上张望。
有人认出了那顶鸾轿是太后的仪仗,又看见前面开道的禁卫旗帜,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
“太后跟官家一块儿出宫了。”
“这是往哪儿去?”
“往南……像是章相公府上。”
“哪个章相公?”
“还能有哪个章相公。”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旋即被街旁维持秩序的厢兵喝止。
銮驾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
秋风从御街尽头灌过来,将仪仗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向太后的鸾轿走在前面,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赵似坐在御辇中,透过帘帷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五百亩田地的田契还在梁从政袖中揣着,原样带回——他并不意外。
章惇若会收这地,他就不是章惇了。
但不收有不收的好处。
收与不收,天下人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辘辘的车轮声盖住了一切。
銮驾继续向前,朝着章惇的府邸,不疾不徐地驶去。
? 第188章 这可是大大的殊荣
銮驾自宣德楼出,经州桥,过朱雀门,不消两刻便至章惇府邸约两箭之地。
而此时府内,章惇正坐于书房案后。
他手中握着一卷《左传》,翻在僖公二十三年那一页。
目光落在“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一行字上,却许久不曾往下移。
窗外梧桐叶响,沙沙有声。
他在等。
等官家下一步棋。
拒旨之后,无非两种结果:或准他致仕,或治他跋扈之罪。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已做好了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两种,赵似都没选。
而是选了第三种。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啪地拍在青石板上,一路奔到书房门前。
脚步声尚未停稳,管家的声音便从门外撞了进来。
“相公!相公!”
章惇眉头一皱,将《左传》搁在案上。
“何事?”
门被推开。管家探进半截身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终于把话说囫囵了。
“相公,是、是官家。官家与太后娘娘来了!”
章惇指节一抖。
那卷《左传》从案沿滑落,啪地摔在地上,书页散开,正翻在“天未绝晋,必将有主”那一面。
管家连忙抢上前,弯腰去拾,一面拾一面絮叨,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相公,官家与太后娘娘亲至府邸,这可是立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啊。相公,这是天大的荣宠!”
章惇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管家的肩头,望向窗外。
那一方秋日的天,蓝得有些刺眼。
荣宠。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苦的。
若是寻常时节,太后与官家亲至,自然是荣宠。
便是他章惇门生故吏满天下、门庭若市几十年,也从未有过此等殊遇。
可如今是什么时节?
他递了乞骸骨的札子,在政事堂当众拒了旨,把赏赐原样退回。
换作神宗,宣宗,此时赐他的应当是一道斥责的敕书,而不是两副銮驾。
荣宠越甚,下场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