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继续道,“然后便是其三。”
“儿臣会命皇城司,将宗室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一件往外揭。”
听到这的时候,向太后眉头一抬,看了赵似一眼。
但并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着。
“先从赵令穰、赵仲忽二人起,再往下蔓,凡是与新法派官员有勾连的,一个不落。”
“届时朝野震动,而身为首相,新法派党魁的章惇——”
“就逃不过一个识人不明之罪。”
向太后接过了话头。
赵似看着她,点了点头。
向太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穿廊而过,将她衣袖吹得微微鼓动。
“此计不错。”
“如此,他章惇的名声便臭了。”
“光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这一条罪,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娘娘看得明白。”赵似道。
向太后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
她望着赵似,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宗室又是怎么回事?”
赵似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将皇城司查到的东西择要说了。
向太后听完后,沉吟了片刻后问道。
“你……你难不成想要将所有宗室……”
“娘娘误会了。”
赵似连忙起身,拱手道。
“儿臣再怎么不讲情面,也不可能将所有宗室全治罪。”
“四千余人,若全拿下,那便不是肃清朝纲,是逼他们造反了。儿臣只诛首恶。”
向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官家。”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事,说起来不是什么秘密。”
“先帝知晓。你皇考也知道。甚至英宗、仁宗、真宗,乃至太宗、太祖,都知道。”
赵似没有接话。
“你可知,”向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历代先帝为何不除?”
赵似点点头。
“儿臣知道。因为怕宗室作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心思。”
“圈起来,喂饱了,别闹事就行。”
“既然知道,”向太后问道,“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缺钱,你给民间加征一次两次,百姓不一定反。”
“哪怕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可宗室不同。”
“他们姓赵,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他们若内外勾结想要反,那便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赵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
“娘娘,这话不对。”
向太后一怔。
“他们反了,儿臣有能力镇压。”
“儿臣刚从易州回来,辽国几十万大军都挡得住,还怕几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作乱?”
“可若天下百姓反了,那我赵宋江山那才是真的危险。”
“宗室趴在国脉上吸血,侵民田、贩私盐、放印子钱,苦主是谁?”
“是百姓。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时,不会骂赵令穰,不会骂赵仲忽,他们只会骂大宋,骂大宋这个朝廷。”
“骂朕这个皇帝。”
“儿臣想要立规矩,清理旧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
“历朝历代,凡是变法图强的,哪一个不是满身骂名?”
“商鞅车裂,吴起肢解,桑弘羊族灭。儿臣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握紧了向太后的手。
“娘娘,没有什么事是没有风险的。有风险就不做么?相信儿臣,儿臣有能力解决掉这一切。”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
向太后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年轻的手,忽然叹了口气。
“娘娘知道了。”她抬起手,在赵似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娘娘也信你。”
她顿了顿。
“这件事,娘娘就当不知道。”
赵似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
“谢娘娘。”
向太后摆了摆手,重新在软榻上坐了。
她面上已恢复了素日那副从容。
“几时出发?”
赵似直起身来,望向窗外。
日头已偏西,廊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等梁从政回来。”
“好。”
? 第187章 任事不疑【求月票,推荐票】
章惇从政事堂侧门出来后,便径直回了府,钻入书房中。
他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东墙上那幅字上。
那是一幅装裱素净的横幅,绢面已微微泛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密的褶痕。
上书四字——
任事不疑。
这四个字,是神宗皇帝写的。
那一年大约是元丰五年秋。
章惇记得清楚,他入福宁殿奏报经略荆湖之事,说得口干舌燥,神宗皇帝却忽然搁下朱笔,指了指案上刚写就的一幅字,笑道。
“子厚,朕今日试笔,这几字倒有几分意思。你拿去。”
章惇当时愣住了。
御笔赐字,是天大的恩典,他连忙跪地谢恩。
神宗皇帝却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朕看人,向来是任事不疑。这四个字,朕今日写给你,不为旁的。”
“就为你在荆湖做得好,往后也莫要辜负朕这份信任。”
章惇将这四个字捧回家中,装裱了,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此后二十余年,无论起落沉浮,他每日入书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四个字。
看着,便是二十年。
“神宗皇帝陛下。”
章惇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在跟墙上那幅字说话。
“臣不是不愿退。”
他的目光停在“任事”二字上,喉头微微一滚。
“臣是已无可退了。”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日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中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声音,又很快远去了。
“陛下。”
章惇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如今的官家,很好。他比您更英武,也更有胆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大宋在他手里,会越来越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将黄未黄的叶子从枝头旋落,贴着窗棂飘了过去。
“可惜。”
章惇垂下眼。
“臣可能看不到那一刻。”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平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幅字的边缘轻轻拂过。
绢面微凉,触感细腻,一如当年先帝将这幅字递到他手中时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灼。旋即,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父亲。父亲,您在里面么?”
章惇收回手,将那幅字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进来。”
门被推开。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他的第四子,章援。
章援字致平,今年三十出头,官拜朝散大夫,在秘书省做校书郎。
平素是个沉稳的性子,跟他那些动辄在朝堂上与言官互喷的同僚不同,章援做官做得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给家里添麻烦。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安静。
章惇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