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不行——”
“行什么?”赵似翻了个白眼,“朕若想灭西夏,当初便能灭了。”
“就西夏如今乱成这般模样,番汉互斗,李乾顺在兴庆府焦头烂额,拿什么跟我大宋打?”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之所以不打,不是打不过,是打了收益太低。”
“西夏那地方,地瘠民贫,打了得驻军,驻军得运粮,运粮得花钱银。”
“朝廷刚打完一场大战,财用正紧,何必再把窟窿往大里捅?”
“朕如今让只要求西夏臣服,成为我朝藩属。”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李乾顺为求喘息,必会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梁上的彩画,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你说辽国若知道西夏向大宋称臣,会怎么想?”
梁从政眉头一动。
“官家的意思……”
“不管西夏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
“消息传到临潢府,辽国朝堂必对西夏生怨。”
赵似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盘棋。
“你想想,辽国此番丢了六州之地,岁币没了,国内又是祸乱四起。”
“这都是拜谁所赐?”
“是我大宋,但根由却是西夏。”
“这笔账势必算到他们头上,若西夏还尊辽为上国。”
“那辽国为了西夏不靠拢我大宋,或还会咬碎牙齿往肚里咽。”
“但若西夏背弃辽国,成为我国藩属。”
“你说辽国这一肚子的气该怎么撒的好?”
梁从政恍然,连忙躬身:“官家圣明。”
“别圣明了。”赵似摆摆手。
“对了,皇城司查的事,查得如何了?始作俑者,找到了么?”
梁从政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回官家。尚未查出。”
赵似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点线索都没?”
“线索……”梁从政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但不敢确定。”
“皇城司汇报说,此次流言手段不像平常人所为,反而有些熟悉,像是……”
“像什么?”
梁从政抬起头,看着赵似。
“像是西夏,或辽国的暗谍。”
赵似闻言,愣了一愣。
他原本以为,此事多半是某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撺掇。
那些传承了百年的门阀,在朝中盘根错节,最怕的便是变。
变科举,变官制,变文武格局。
赵似追赠狄青,触动的便是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可皇城司说像暗谍?
他闭上眼睛,开始从头推演。
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贴追赠狄青榜文后的次日。
头天下午贴的榜,次日清晨便有了流言,到午后就已传遍了汴京。
太快了。
若幕后是文官。
哪怕是世家大族。
要串联,要商议,要斟酌措辞,要层层传递,至少也得三五日。
他们不会冒险在一夜之间把流言铺遍全城,因为他们的人头值钱,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况且,文官做这种事,通常是从官场、文人雅集或太学入手。
而这一次,流言却是从市井开始。
樊楼的商贾、菜市口的鱼贩、瓦子里的说书人。
这确实不像文官的手段。
赵似睁开眼睛。
那么,西夏?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摇了摇头。
有可能,但不大。
李乾顺前脚遣使求和,后脚便在大宋京师散布流言。
若被查出来,赵似直接拒绝议和,兴兵伐夏,李乾顺便成了搬石砸脚的蠢货。
西夏如今已风雨飘摇,李乾顺不会冒这个险。
那便只剩辽国了。
辽国与大宋的议和已陷入僵局。
宋方要求辽国承认现状,辽方不肯放弃燕云故地。
两边都不愿让步,几十万大军还在边境对峙。
若能在此时,在大宋京师搅起一场风波,引得君臣相疑,文武相斗——
赵似忽然笑了一声。
“好算盘。”
梁从政一怔:“官家?”
“皇城司的感觉应该没错,十有八九就是辽国。”
赵似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内侍趋入殿中,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求见。”
赵似愣了一下。
“章相公?章惇?”
“是。”
“宣。”
内侍正要转身。
“等会。”
内侍停住脚步。
赵似沉吟片刻:“就在福宁殿见。”
“喏。”
等内侍离开后,赵似才对梁从政说道。
“先去把手敕传了,顺便让人备好茶。”
梁从政闻言躬了躬身。
“臣领旨。”
? 第182章 交心不成,赵似暴怒
半晌后,章惇被请入了福宁殿。
他踏进殿门,脚下便是一顿。
殿中未设御座。
赵似坐在东窗下一张紫檀圆桌旁。
桌上摆着两盏清茶,身旁空着一张椅。
章惇趋前,端端正正行了拜礼:“臣章惇,见过官家。”
赵似抬起头,面上露出笑意:“章相公回来啦。坐。”
章惇一愣,但却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
“臣不敢与官家同坐。”
赵似摆了摆手:“章相公何必拘礼。”
“若不是章相公当初力保朕继位,如今朕怕是连与章相公同坐的资格都没有。”
章惇闻言,腰弯得更深:“官家玩笑了。臣不敢居功。”
赵似起身,拉住他的手腕。
“朕说了,无需拘礼。坐。”
章惇被拉着落了座,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神宗朝、先帝朝皆受礼遇,但天子执手引座,这等殊遇,从未有过。
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警觉。
赵似坐回椅上,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章相公喝茶。这龙凤团茶,朕如今可不舍得喝了。”
“大内里剩不到几斤,喝一点少一点。”
章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确是龙凤团茶独有的甘醇。
他搁下盏,问道:“官家何意?莫非今年贡茶未送到?”
赵似摇头:“章相公有所不知。朕前几日下了诏,削减宫中用度。”
“此后各地贡品,凡耗费过甚者,大多被朕削减了。这龙凤团茶,也削减了大半。”
章惇眉头微皱。
方才安惇他们在府中说了许久,竟未提此事。
“官家仁慈。”
赵似笑了一声。
“什么仁慈。国家缺钱,朕不好开源,不就只能节流了?”
“剩下些钱银,以供国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