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乾顺看向窗外。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贺兰山的方向只剩一抹极淡的灰影,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墨痕。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伸手去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泪水沿着面颊滑下来,打湿了案上那张帛书的边角。
墨迹在濡湿处晕开,模糊了一行小字。
他擦了擦眼角。
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暮色中那片沉入黑暗的天地。
贴身内侍趋上前来,低声道:“陛下。凉了。加件衣裳罢。”
李乾顺没有动。
他望着东南方。
“赵似。”
他忽然开口。
“这次我输了。你等着。”
“再过十年。今日之耻,十倍奉还。”
...
而从兴庆府南望千里外,汴京城福宁殿里的灯也已经熄了。
赵似打了个喷嚏,浑然不知有人正隔着一片戈壁与长城,对着他的方向,发了一个十年之约。
那声喷嚏来得突兀,在空阔的偏殿里竟起了回音。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揉了揉鼻翼,嘟囔了一声:“这谁在咒朕呢?”
梁从政正捧着一叠卷宗从殿外进来,闻言脚步顿了顿,看了赵似一眼,没有说话。
赵似把手里的札子翻了个面。
这是户部尚书虞策今日一早呈进来的,封皮上只有四个字:国用出入。
他打开,从头往下看。
第一页是总目。
元符三年正月至八月,各项收入合计六千四百余万贯。
往下,支出一览。
先是军费,四千九百万贯。
再是官俸,一千一百万贯。
再是宗室廪给,四百余万贯。
祭祀、营造、马政、河工、驿传,各项开支密密麻麻列了半尺多长。
他直接翻到末页。
底下那行小字。
“截至八月,已超支一千二百万贯有奇。”
赵似把札子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一千二百万贯。
这不是今年亏空了多少钱,是除去所有进项之后,还要额外掏一千二百万贯来补窟窿。
国库已经空了。
常平仓、左藏库,能调的钱都调了,还是不够。
他把札子往下翻了一页。
虞策做事很细。
在总目之后,附了一份细项卷宗,每一笔超支的来龙去脉都注得清清楚楚。
他扫了几眼,就不想再看了。
“三冗。”
冗兵。
冗官。
冗费。
这三个词,神宗朝说了,宣宗朝也说了。
说到如今,还是这三个词。
自古以来,国家想要弄钱,无非两途。
开源,节流。
开源,他现在不好开。
今年的事太多了。
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又跟西夏、辽国打了一遭。
民间赋税是动不得的。
动了,便是给辽国和西夏的细作送话柄。
其余的也不好动。
所以能做的只有节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冗兵。
眼下不能动。
辽国虽说要议和,但耶律延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辽国新君好大喜功,朝中未必没有再战的声音。
更何况西夏还在。
韦州前线的五万宋军,是悬在李乾顺头顶的一把剑,也是他谈判时最大的筹码。
这把剑不能收回匣子里。
冗官。
现在也不能动。
他登基不到一年。
他这时候动官制、裁冗员,怕是要被人说刻薄寡恩了。
至于冗费。
说是两项的汇总,可细究起来,比前头两项加起来还要复杂。
祭祀、土木、宴飨、赏赐、僧道度牒、宗室廪给……
这些名目的账目,每年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且这里面每一笔,都牵扯着一群靠之吃饭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铜灯上。
灯油是御用的白蜡,比寻常油灯贵十倍。
他忽然伸出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
火光暗了几分。
梁从政察觉了,从殿门边趋上前来:“官家?”
赵似没有抬头。
提笔,在面前的素笺上写了两个字:宗室。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问道:“从政。内藏库每年拨给宗室的廪给,总额多少?”
梁从政想了一想,答道:“回官家。太祖、太宗、秦王三支宗室,如今在籍宗亲共计四千余口。”
“每年从内藏库拨出的廪给,折银钱合计约四百余万贯。另有婚丧嫁娶各项恩赏,不在常例之内。”
四百余万贯。
赵似的眼皮跳了一跳。
他方才看户部札子,军费三千九百万贯,那是养着全国几十万禁军。
宗室四千人,便占了军费的九分之一。
这还不算恩赏。
“这还不算完。”他喃喃道。
宗室的廪给只是账面上的。
宗室子弟不种田、不经商、不从军、不做官,朝廷白养着。
一代一代生下去,太祖一支变成了十支,十支变成了百支。
越养越多,越养越贵。
他记得,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再过几十年,光宗室开支就会膨胀到朝廷实在养不起的地步。
于是开始拖欠,开始克扣,层层盘剥之下底层的宗室子弟甚至穷得吃不起饭。
宋朝养宗室,用的是养猪的法子。
圈起来,喂饱了,别闹事就行。
可猪越生越多,他也不能把猪杀了。
可他能做另一件事。
“从政。”
“臣在。”
“命皇城司做一件事。”
赵似把那张写了“宗室”二字的素笺推过去。
“查。所有宗室成员,这些年犯过的事。”
“侵占民田、私放印子钱、贩私盐、私酿、斗殴伤人。不论大小,卷宗一并呈来。”
梁从政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
他立时明白了。
官家这是要先从宗室身上动刀。
他没有多问。
只是躬身应了一声“喏”。
赵似拿宗室开刀,不是为了收拾几个亲戚。
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为将来吏治,还有冗官清理打个预防针。
我都大义灭亲了,太祖太宗的子孙,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你们那些吃着朝廷俸禄、在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儿,要是犯在我手里,还能轻饶?
你们谁敢站出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