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压着怒意。
“这旨意,莫不是辽人刀架在官家脖子上逼着写的?”
蔡京没有接话。
邓洵武跟着站了起来:“章楶是干什么吃的?”
“曹诵、王崇俨,三衙管军,护不住官家周全,竟让辽人围了城。”
“这叫什么事。我等随驾北巡,若是将官家丢在了辽人的围城里独自回去,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太后一问起来,我等这张脸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是实话。
随驾北巡的官员虽说只是随行,可真要出了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堂中议论声渐起。
有人拍案,有人踱步,有人低声骂。
骂章楶,骂曹诵,骂三衙管军,骂辽人来得太突然,骂这场仗打得措手不及。
蔡京将制书搁在案上,缓缓坐回椅中。
他将十指交叉搁在腹前,望着烛火出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官家为何不许调兵。
“蔡右丞。”
徐铎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急。
“此事万不可耽搁。当速速传报汴京,请太后定夺。若有万一,非我等能担之责。”
蔡京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张侍郎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紫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官家圣旨已下,调兵之事,不在你我可以擅专之列。但消息必须立刻送往汴京。”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主簿吩咐道。
“拟急递。述明易州被围、官家旨意不许调兵二事。”
主簿应声而去。
蔡京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黄绫封缄的制书,忽然觉得那烛火跳了一跳。
他下意识伸手去遮,火焰已稳了下来,继续烧着。
烛泪沿着烛身淌下来,在铜托上凝成一圈乳白色的蜡痕。
徐铎还欲再说什么,蔡京已抬手止住了他。
“诸公。”蔡京环视众人,“各安其位。太后旨意未到之前,保州这边便照官家的旨意办。谁也不要擅动。”
堂中安静了片刻。
邓洵武叹了口气,将袖子一甩,转身坐回椅中。
更夫敲过了三更。
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短,一声长。
蔡京独自回到书房,没有叫人掌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上,将那道制书又展开来,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制书上写的受命日期,并非今日,而是八日之前。
也就是说,这道旨意,早在辽军尚未围城时,便已拟好了。
官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辽军会来。
也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走。
蔡京将制书缓缓合上,搁在膝头。
书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月已西斜。
保州城头换防士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整齐而沉稳。
? 第161章 再战
次日,辰时。
天光已大亮。东面太行山脊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将晨光滤得有些发闷。
辽营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回的号角与昨日不同。
昨日是四面同时吹响,今日却是东面先起,继而南面、西面、北面依次跟上。
章楶站在谯楼顶层,手扶着栏杆,往下望。
辽军的阵列正在缓缓展开。
盾墙依旧打头,填壕队紧随其后,弓弩手压住两翼。
但盾墙之后多了东西。
云梯。
不是昨日那几架临时拼凑的简陋竹梯。
是真正的云梯车,底设木轮,梯身包铁,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垛便甩不脱。
每架云梯车需二十人推行,车轮碾过荒草地,在晨光中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云梯车后面是攻城车。
那东西更像一座移动的木楼,高逾三丈,外包生牛皮,内藏撞木,底下装了六个木轮,由牛马拖拽着往前挪。
远远望去,像是几座长了腿的敌楼在平原上缓缓逼近。
攻城车后面是抛石机。
辽军的抛石机比宋军的轻型砲要大,梢架由三根硬木捆合而成,拽索多达四五十根,每架抛石机旁都配了专门的砲手队,正忙着将石弹从辎重车上卸下来。
那些石弹大的如人头,小的如海碗,在阵后码放得整整齐齐。
“都统。”
萧敌里的声音在萧兀纳身后响起。
萧兀纳没有回头。
他站在昨日那片高坡上,目光越过层层阵列,盯着易州城头。
今日他换了副甲,铁片比昨日那副厚了一层,护颈也加高了。
不是怕死。
是今日他打算往前压阵,距城墙比昨日再近五十步。
“传令。”萧兀纳开口了。
萧敌里一怔。
“今日直接架云梯。”
萧兀纳抬手,指着城头。
“让抛石机先打一轮。然后云梯车推上去,攻城车撞城门。”
他顿了顿。
“四面同时动手。不许停。”
萧敌里抱拳,转身驰去。
不过一刻钟,辽军的抛石机开始发射了。
先是东面。
数十枚石弹同时腾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划出高低不一的抛物线,朝城头砸去。
有的越过城垛,砸在城墙后方的民房上,砸出沉闷的轰响;有的正中垛口,将青砖砸得粉碎,碎石四溅,几名躲闪不及的宋卒被碎石击中面门,惨叫着倒了下去。
有一枚石弹砸中了谯楼的檐角。
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碎瓦在章楶脚边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章楶没有动。
他身后几名亲兵已举起盾牌挡在他身前,他抬手拨开了。
“传令。”他的声音很稳,“掀油布。”
那三个字顺着谯楼的楼梯传下去,一层接一层,从城楼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内城的砲阵。
砲阵设在城墙后方约二十丈处。
那是章楶在攻城之前便选定的位置,地势微微隆起,后方有民房遮挡,前方视野开阔。
阵中一字排开了十二架重型砲,每架砲上都盖着厚厚的油布,从攻城第一日起便没有揭开过。
传令兵驰入砲阵,翻身下马,朝阵中一名都头喊道:“枢相有令——掀油布!”
都头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几十名砲手同时动手,扯住油布的四角,齐齐发力。
油布呼啦一声被掀开,露出了底下的庞然大物。
十二架重型砲。
每架砲的梢架由七根长梢捆合而成,梢长近三丈,梢头包铁,梢尾拴着上百根拽索。
砲架底座是整根硬木凿出来的,深埋入土,四周打了木桩加固。
每架砲旁已码好了石弹——每枚重约六十斤,浑圆,表面粗糙,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二百五十人。
这是每架重型砲需要的人力。
拽索手一百五十人,定砲手两人,装弹手十人,余者为替补与杂役。
十二架砲,便是近三千人。
这些人已在砲阵旁等了整整一日,将拽索在掌心缠了又缠,将石弹擦了又擦,就等这一刻。
都头拔出腰刀,举过头顶。
“上弹!”
装弹手们齐声呐喊,将那六十斤的石弹抬上弹槽。
砲阵另一侧,还有八架震天雷炮架。
那是单梢炮改装而成的,梢架只有一根,拽索不过十余人,底架更轻便。
但炮架旁垒着的不是石弹。
是震天雷。
铁壳,圆腹,小口,引信从口部拖出来,编成麻花辫的长短。
每枚重约三斤,铁壳上已预先浇了一层掺了猛火油的稠液,在日光下泛着黏腻的暗光。
震天雷炮架旁还有几口大陶缸。
缸里是猛火油与金汁的混合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