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23章

  烛火在纱罩里微微跳动,将李清照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粉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也在跟着她心绪起落。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两张素纸。

  她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目光从这一行扫到那一行,又从那一行扫回来——看了不知第几遍了。

  欢喜。

  她自然是欢喜的。

  十七岁的少女,被一个少年天子这般郑重地放在心上,又是写信又是赠玉,换了谁,能不动心?

  可欢喜过后,另一种东西便浮上来了。

  开始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不安,像是池水里冒出的一串气泡,转眼便破了,却又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后来那不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怕。

  怕官家沉迷了情爱之中。

  他才十七岁,刚登基数月。

  西北的战事还没了结。

  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要他去处置。

  可他却有心思给她写信——写什么“日为朝,月为暮”?

  她把那首词又看了一遍,咬了咬下唇。

  官家若是因她误了国事,那她算什么?

  褒姒?

  她打了个寒噤。

  杨玉环?

  她想起了《长恨歌》里那句——“宛转蛾眉马前死”。

  马嵬驿,佛堂,白绫。

  杨玉环被宠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不是被刀剑杀了,是被她那个宠她入骨的帝王——亲手赐死的。

  而那些史书上的刀笔,从来不会怪皇帝。

  只会怪女人。

  她是读过史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被皇帝太过宠爱的女人,身后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她不敢想有朝一日,后人在史书上写她——“帝宠李氏过甚,荒废朝政”。

  更不敢想,若真到了那一天,官家会怎么看她。

  像唐玄宗看杨玉环那样,爱的时候,六宫粉黛无颜色。

  保不住的时候,赐一条白绫。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边,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连忙松开手,将纸抚平,又忍不住抚了抚那皱痕,像是怕弄坏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走到铜镜面前。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团散不开的愁。

  鬓角的发丝被她方才抓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身。

  那转身的力道很重,裙摆扫过脚凳,差点将凳上那本翻开的《汉书》带落在地。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了下去。

  妾李清照,惶恐百拜,再拜,上书官家御前——

  妾本寒门陋质,粗通文墨,偶得微名,不过世人谬赏,何足挂齿。

  蒙官家错爱,赐书赠玉,恩遇之隆,妾虽愚钝,岂不知感?

  然妾窃闻之:明主之治天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未有暇逸。

  昔唐太宗贞观之治,夜不安枕,闻鸡而起,方有海内乂安、万国来朝之盛。

  官家践祚未及半载。

  西夏负隅顽抗,西北将士枕戈待旦,东南数路水患未息。

  此诚主上宵衣旰食之时,非吟风弄月之日也。

  诗词者,小道也。

  虽可怡情,不足治国。

  陛下天纵之资,负日月之表,当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妾又闻:昔唐玄宗初年,开元之治,海内富庶,万国来朝,何尝不是一代明君?

  及其晚年,宠杨太真,荒废朝政,遂有安史之乱。

  六军不发,马嵬坡下,宛转蛾眉,竟以尺组毕命。

  杨氏何罪?

  以色侍君,终为弃履。

  彼时明皇若念及社稷在先,岂至仓皇西狩、掩面不能救?

  妾常思古之贤妃。

  班姬辞辇,长孙规谏,未尝以私情妨公义。

  彼等之贤,不在颜色,在知进退、识大体也。

  妾虽不敢自比于古之贤媛,亦不敢以一己之私,累及圣德。

  然若官家偶有余暇,欲以诗词遣怀,妾虽才疏学浅,亦愿代为搜求佳句,或可效笔墨之劳,以分圣忧。

  此非妾敢与官家并肩论文,不过以报知遇之恩耳。

  妾常闻汴京城中百姓私语,皆言官家少年英武,乃百年未有之雄主。

  妾虽深居闺阁,亦以此言为然。

  官家是英雄——英雄当以天下为己任。

  临笔惶悚,不知所云。惟官家鉴之。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内容,东跳一句,西跳一句。

  一会儿引唐太宗,一会儿搬出杨玉环说事,一会儿又说什么可以替他搜求佳句。

  她读了都觉得自己写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可她不知道该改哪里。

  改哪一句都会把她的心改走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信纸举到烛火旁,轻轻吹干墨迹。

  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了口。

  “翠儿。”

  侍女推门进来。

  李清照将信递出去,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的指尖捏得极紧,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松开。

  “送到宫里去。”

  翠儿双手接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清照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翠儿回过头。

  李清照张了张嘴,看着那封信,喉头动了动,良久才道:“……没事。去吧。”

  翠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清照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一头扑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将头蒙了起来。

  被子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乱。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

  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宁殿后,御花园。

  赵似换了一身素白的短褐,在园子里跑了五六圈,跑得满头是汗,才气喘吁吁地拐进凉亭里歇下。

  梁从政递上一盏温茶,他接过来灌了一口,靠在亭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暮色已沉。

  御花园里华灯初上,琉璃盏里烛火微微跳动,映得池中那几尾锦鲤鳞光闪烁。

  池边几丛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夜风拂过,花香与槐香搅在一起,四处弥漫。

  赵似将茶盏搁在石案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园门方向传来。

  一名小黄门快步走到梁从政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转身,双手捧着一只素白信封,快步走到凉亭前。

  “官家,李宅来的信。”

  赵似眼睛一亮。

  可算回信了。

  他一把接过,拆开封缄,抽出信纸。展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妾李清照,惶恐百拜”——他嘴角微微弯起,继续往下看。

  越看,那笑意便越僵。

  看到“诗词者,小道也,虽可怡情,不足治国”时,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看到“昔唐玄宗初年……及其晚年,宠杨太真,荒废朝政”时,他的嘴角抽了抽。

  看到“杨氏何罪?以色侍君,终为弃履”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往下看——又看到了什么“若官家偶有余暇,欲以诗词遣怀,妾愿代为搜求佳句”——

  赵似将信纸从眼前移开,抬头看着凉亭顶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琉璃灯,半晌没说话。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赵似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末尾那句“官家是英雄,英雄当以天下为己任”时,他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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