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梁从政想上前替他挡一挡风,又不敢动。
良久,赵似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但梁从政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个流落在街头?”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梁从政看不太真切。暮色里只余一张模糊的轮廓。
“回宫吧。”
梁从政连忙应了一声:“喏。”
赵似提起脚步,沿着马道往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传朕口谕。”
梁从政立刻躬下身子。
“命开封府于外城各门设粥棚,每日早晚两顿。”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旁的暂且不论,先保证——活下去。”
“特别是那些...孩子。”
“喏。”
梁从政的声音有些发涩。
两人沿着马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城墙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从垛口中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
赵似走到马道尽头时,脚步又是一顿。
他转过头,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此刻已经沉入了完全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入了城中灯火。
得快些稳住西北。
他需要一段太平日子,让大宋休养生息。
让这天下的百姓——
至少,让大多数人,不用挨饿。
马道入口处,两名禁军还在守着。
见赵似下来,条件反射般又要跪下,被赵似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目送那两道人影渐渐没入街巷深处。
过了许久,左边那名禁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右边的禁军没接话,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弯新月,正静静地照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 第105章 继续抄
赵似回到宫中。
他换下那身白襕衫,重又穿上了淡黄色的龙袍。
梁从政在一旁替他整理袍袖,指尖利索地将腰间丝绦系了个端正的结,嘴里却不敢出声。
赵似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槐枝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宋啊大宋,你最有钱,却也最穷。”
半晌后。
赵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道:“臣在。”
“传朕的口谕给折可适并宗泽——西夏经此大败,士气已堕。”
“若有机可乘,可主动出击。”
“但有一条:不可硬拼。”
“朕要的是歼其主力、断其筋骨,不是要拿大宋儿郎的性命去填。”
“分寸,让他们自己拿捏。”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道:“还有。朕今日拟的那份封赏名单——明日枢密院与政事堂必须署名。”
“让蔡京去办。”
“喏。”梁从政又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退下,赵似又叫住了他。
“另外,”赵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皇城司派可靠之人,去盯着蔡京。”
梁从政心头一凛,低声道:“官家放心,臣省得。”
他躬身倒退几步,正要出殿,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掀帘而入,在梁从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面色微动,转身快步走回赵似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官家,李府传信。”
赵似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已伸了出去。
接过信纸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拆开素笺,展开。
纸上墨迹犹新,字迹秀丽纤雅,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一笔。
昨夜东风传信来,
满城花气入帘开。
帘开一线心犹怯,
东君已许燕双回。
赵似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还闷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竟被这二十八个字搅得烟消云散。
“燕双回……”他轻声念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好直白。朕喜欢。”
梁从政立在旁边,看着官家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头暗想:官家,您写的那个“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可比人家这个直白多了。
人家好歹还拿燕子做譬喻,您倒好,连譬喻都省了。
他忽然觉得,官家跟这位李家小娘子,还真是般配。
一个写“卿即朝朝暮暮”,一个回“东君已许燕双回”——两人都这般直白,半点弯都不肯拐。
赵似将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忽然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吩咐道。
“从政,去翰林图画院找个画师来。”
梁从政一愣:“画师?”
“对。画两只燕子。”
赵似将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燕双回”三个字上点了点。
“画好了,将这首诗题上去。就题在画上。”
梁从政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正要退下,赵似却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梁从政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赵似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
回什么好呢?
他脑子里飞速地翻检着——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不行,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固然好,可他们还没见过面,意境不对,环境也不合。
他又想起李清照后期的那些词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不合适。
那是她历经离乱之后的血泪,也不合适。
越想越乱,他索性闭上了眼。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首词来。
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这首极好——大胆直白,情深意切,正合他此刻想说的话。
可“长江头”三个字不妥。
汴京城里哪来的长江?
他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将“长江”二字改成“御河”。
御河,便是宫墙外的护城河。
她住在宫外,他住在宫内,一墙之隔,一水相连。
日日饮的便是同一沟之水——这譬喻既合地理,又不失含蓄。
赵似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拖,随即落笔。
卜算子·我住御河头
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搁笔。
他吹了吹墨迹,又将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他正要将信纸交给梁从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无数细沙被风卷着打在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