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疑问,放在如今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观点。
米歇尔自然是看到了客厅众人的惊讶,但这些都在他预想之中。
他只是继续阐述着他的观点。
“法国大革命并非是短短几十年矛盾激化的结果,而是数百年来无数因素累积的总爆发。旧贵族的衰落与新贵族的崛起、延续了数百年的地租制度、持续增长的人口与僵化的粮食供应,还有那糟糕的内陆交通条件。”
“这些因素都在推动着革命的最终爆发。”
米歇尔每说出一句话,卡莱尔的脸色就变得更加的凝重。
可以说,米歇尔的观点彻底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这个观点和如今英雄与恶棍、道德与堕落的二元对立叙事逻辑完全不同。
更像是跳出了传统的叙事框架,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所以在我看来。”
米歇尔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最后的论断。
“这场革命早在路易十四时期就已经在悄然酝酿。”
“大革命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假如没有米拉波,没有丹东,甚至没有罗伯斯庇尔,大革命依然会发生。”
卡莱尔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毫无疑问,米歇尔的观点是对他英雄史观的直接冲击。
“不是这样的。”
卡莱尔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没有这些人,没有这些伟大的演说家和领袖,革命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和模样。”
“正是如此,您说的很对。”
米歇尔的回答却让所有人惊呆了。
他居然笑着对卡莱尔的观点表示了认同。
难道米歇尔这就投降认输了?
???
就连卡莱尔本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米歇尔继续解释道。
“英雄人物确实影响着这场革命的模样与结果。但他们改变的只是革命的形式,是它的外在呈现给世人的面貌。”
“但真正决定它必然发生的,则是那些更深层不易察觉的结构。”
“英雄们改变的是形式,而这些结构改变的是方向。”
米歇尔这番斩钉截铁的论断,让房整个房间彻底寂静下来。
迈克尔张着大大的嘴,表情呆滞。
而狄更斯欲言又止。
至于福斯特嘛,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然而冲击最大的则是卡莱尔本人。
虽然米歇尔的话听起来是如此的标新立异,甚至有些哗众取宠的嫌疑。
但仔细想想,居然非常的有道理。
这无疑让卡莱尔相当的痛苦。
不怕米歇尔胡说八道,就怕他胡说八道的有理有据。
接下来,米歇尔只是举了一个最简单,也是最为致命的例子。
“卡莱尔先生,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实验。”
“假设在1788年,法兰西的夏天没有干旱,反而风调雨顺,连续的大丰收。这场丰收是如此的盛大,以至于整个巴黎的面包的价格都下降了一半。”
“那么你说,18世纪80年代的巴黎,还能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怒火吗?”
听到这番话,卡莱尔不禁沉默了。
他想要反驳,但是却说不出任何语言。
因为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假如人民能够吃饱肚子,那谁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冲击巴士底狱呢?
看着哑口无言的卡莱尔,米歇尔为自己今天的发言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卡莱尔先生,在我看来,决定革命的,并不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家。”
“革命的种子,更源于面包、小麦以及天气。”
虽然客厅里是一片沉默,但在座几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毫无疑问,米歇尔这番发言是一种全新的视角。
这种视角将宏大的历史事件与最普通日常的元素联系在了一起。
但最为神奇的是,在米歇尔这种视角下,他们竟然觉得更加合理一些。
是啊,要是能够吃饱饭,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去革命呢?
革命弄不好,掉的都是自己的脑袋。
卡莱尔依旧沉默着,他那张瘦长的脸上阴晴不定。
显然,在他心里正在经历着一场非常激烈的思想斗争。
米歇尔决定再给这位思想家下一剂猛药。
“历史学家们总是习惯把视线聚焦在国王的宫殿、将军的战场上。”
接下来他抛出了一个更有颠覆性的问题。
“可如果当我们换一个角度,我们去研究一个普通法国农民的生活呢?”
“农民?”
卡莱尔终于开口了。
米歇尔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
一个普通法国农民的生活也算是历史吗?
“是的,一位普通的法国农民。”
米歇尔继续阐述着。
“他们吃的是什么?是黑面包还是土豆呢?他们呢,居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是用茅草搭建的,还是用砖石垒砌的?”
“他们一年能够挣多少钱?够不够给孩子买一件新衣服?”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子?他们的孩子又有多少能够成功活到成年呢?”
这些问题是如此的琐碎平凡而具体,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了神。
是啊,百年前的那个法国农民,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尤其是约翰.福斯特,他的反应尤为激烈。
作为一名记者出身的评论家,他天然就对社会现实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激动地说道:
“等等,米歇尔勋爵,你这种研究历史的方法似乎能够解释更多的问题。”
几乎是立刻,他都想到了如今的英国。
伦敦东区的那些贫民窟,工厂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童工们。
如果用这种方法去审视当下的英国,又会揭露出多少被光鲜表象所遮掩的真相呢?
在几人之中,最容易接受这个观点的,反倒是狄更斯。
在他的作品中,他本来就热衷于描绘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无论是刚刚完结的《雾都孤儿》,还是他之后的《双城记》。
他的主角从来就不是那些贵族王子或者是国王将军。
米歇尔的这个理论恰好和他的文学直觉形成了强烈的共鸣。
“米歇尔,你的意思是说......”
“一个鞋匠的日常生活,他修补了多少双鞋,他晚饭喝了什么味道的麦酒,这些琐碎的日常也属于历史的一部分。”
“当然。”米歇尔肯定的回答。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一个鞋匠的生活可能比国王的日常更能反映一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精彩!这实在是太精彩了。”
狄更斯感觉自己创作的灵感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原来自己笔下的那些小人物,他们不仅仅是故事的角色,更是历史的见证者与构成者。
原来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历史学家了。
就在狄更斯和福斯特为之振奋的时候,米歇尔将话题引入了更深的层次。
他清晰地搭建起了他的理论框架。
没想到吧?我不仅提出了问题,我还有一整套严谨的理论。
“所以,在我看来,历史可以被看作是三个不同的层次。”
“第一层,也就是最表层的一层,这个叫做事件的历史。比如说攻占巴士底狱,比如说滑铁卢战役。这一层就像是海面上的浪花,是最容易被观察到的。”
“而第二层嘛,则是社会结构的历史。就比如说贸易路线的变迁、思想观念的传播。他们算是一个中等时段的。这些东西就像是海面上的暗流,决定了浪花的方向。”
“而最后一层嘛,则是最为根本的一层。这一层是长期环境的历史。就比如像我之前所说的地理决定文学。”
说到这里,米歇尔的声音变得郑重了起来。
“人口的增长,农业的生产方式,甚至地理条件。他们是深海之下的潜流,虽然几乎静止不动,但却拥有最为强大的力量。正是这些塑造了整座历史海洋。”
说到这里,米歇尔笑了起来。
他直接来了个地图炮。
“大多数的历史学家穷其一生都在描绘第一层的浪花。只有少数极为优秀的历史学家才能洞察到第二层的暗流。”
“但是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是那看不见的第三层。”
说罢,米歇尔端起了茶水,润了润嗓子。
而客厅里,大家都在消化着米歇尔的全部发言。
米歇尔的观点不仅出人意料,并且还有着极强的逻辑。
更为关键的是,他甚至已经形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套极为自洽的历史逻辑。
关键的是,用米歇尔这套方法,居然能够解释很多在过去说不通的事情。
这让客厅的众人既吃惊又认同。
他们感觉自己以往固有的历史观念被击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历史观的重塑。
几人中,最为震撼的无疑是卡莱尔。
正是因为他最专业,所以他受到的震撼也最为深刻。
米歇尔的这番话无疑是直接告诉了他了一件事情。
你那本引以为傲的法国大革命史,你用尽心血描绘的那场波澜壮阔的史诗,你笔下的那些英雄与恶棍的命运。
都不过是历史海洋海面上的一场暴风雨。
而米歇尔,这位大英帝国的绝世天才,他放眼看到的
则是形成这场暴风雨的气候!
米歇尔公寓的这场讨论与谈话,最后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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