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刚从破产中缓了过来,稍微恢复了些元气。
1832年因为透景剧院生意扩张加上负债,达盖尔被法院宣告破产。
当然更主要是他的实验花费巨大,简直是吞金兽。
银版、碘、水银、硝酸银、相机镜头,这些全是极为昂贵的耗材。
在没有赞助、没有政府补贴的情况下,他自己承担,压力可想而知。
1837年他甚至试图众筹卖股,但几乎没人买,市场反应冷淡。
这让达盖尔有点心灰意冷。
他在信件中这样写道:
“人人都说好,但没人愿意掏钱;都怕秘密一公开就血本无归”。
可以说,这几年就是达盖尔一生黎明前的黑暗。
“我叫米歇尔,一位作家。”
“米歇尔?作家?”
达盖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种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光芒。
“啊哈!我想起来了!《基督山伯爵》的作者!还有那个什么《三个火枪手》!”
“哦对,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最近全巴黎可都在谈论你!”
在得知米歇尔的身份后,达盖尔的态度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一把将米歇尔拉了进来,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生怕米歇尔跑掉一样。
“快进来!快进来!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英俊。”
“我还以为写出基督山那种故事的,会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子呢!”
米歇尔被他拉着,踉跄着走进屋内。
和当初透纳的工作室差不多,达盖尔的居所也绝对称不上整洁。
一股刺鼻化学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混乱的工坊。
墙边堆满了画到一半的巨大风景画,地上散落着各种齿轮、透镜和稀奇古怪的机械零件。
在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类似舞台布景的模型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这正是达盖尔的另一个身份的证明。
在成为“摄影术之父”前,他早已是巴黎最负盛名的全景画画家和舞台设计师。
他发明的“透镜画”,通过精妙的布景和光影变幻,甚至能让静止的画面产生动态的幻觉。
他的“透镜画”在当时可是轰动一时,被誉为“时代的奇迹”。
但达盖尔显然误会了米歇尔的来意。
他兴奋地搓着手,指着角落里一个被黑布盖着的奇怪木箱子。
“米歇尔先生,您来得正好!我正在进行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发明!”
“一项能将瞬间化为永恒的魔法!”
他把米歇尔按在一张椅子上,唾沫横飞地解释起来。
“您知道吗?光线也可以绘画!”
“我已经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光线自己在一块金属板上画出它看到的一切!”
“真实!绝对的真实!”
“您可以投资,我可以出让股份。价格绝对好说。”
米歇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达盖尔指的是他即将完成的银版摄影术。
这项技术即将成熟,并在在几年后由法国政府收购。
在达盖尔本人的要求下,无私地向全世界公开,从而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属于影像的时代。
只是对英国人来说这就不太友好了。
因为达盖尔在英国早就注册了专利。
所以全世界都是免费的,只有大英要收费......
哎,果然是英法世仇啊......
米歇尔当然清楚这项发明的巨大价值,但他今天的目的并非投资。
毕竟,一项即将免费公开的技术,投资的商业价值有限。
他当然可以投资些许,但这并不是此行主要的目的。
他看中的,是达盖尔的另一项“魔法”。
要知道,达盖尔的透景剧院,是如今巴黎最顶级的“光影沉浸式巨幕剧场”,没有之一!
舞台效果强到简直能够以假乱真,甚至比普通剧院还要豪华十倍。
事实上,这真不是吹牛。
因为达盖尔的透景剧院的硬件真的太顶了!
这座透镜剧院甚至有两张高达14米的半透明画布作为背景。
观众席更是做成了可以旋转的设计。
看完一幅画,观众就可以直接转过来看另一幅。
实现丝滑换场,剧情演出上的无缝衔接。
沉浸感直接拉满了。
当然最厉害的还是精心设计的光源系统。
剧院的顶部天窗加上百叶窗,能够精细的控制自然光。而侧面还配备有多组可调节的遮光板和反射镜。
这一系列精巧的设计,让正面光、背光、侧光、顶光都可以实现独立控制。
甚至就连亮度、色温、明暗过渡都能够精细调节。
这也让舞台的光线可以做到平滑渐变、瞬间切换、局部打光,而不是只是简单粗暴的亮与灭。
在这套光源系统下,甚至能够做到昼夜季节无缝的切换、天气特效的呈现、以及强烈的空间纵深感......
想想看,演员在画面前景的真实舞台表演,背景则是14米高的“真实世界”。
可以说,普通剧院是看戏,达盖尔这里是进入故事世界。
这放在如今的巴黎,简直是黑科技一般的存在。
也只有这样的技术实力,才配得上米歇尔专程跑来一趟。
果然有达盖尔的旗帜,就有技术讨论区啊.......
等达盖尔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
米歇尔才缓缓开口。
“达盖尔先生,我对您的发明非常敬佩,也相信它必将改变世界。”
“投资的事情当然可以。”
听到这,达盖尔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看来又化缘到了一笔实验经费了......
“但是。”米歇尔话锋一转。
“我今天前来,是为了另一项合作。”
“哦?”达盖尔有些意外。
居然不是冲着摄影术来的?
米歇尔站起身,指了指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舞台模型。
“达盖尔先生,您是全巴黎最伟大的舞台魔术师。您的布景和灯光,能创造出最逼真的幻境。”
这句赞美显然说到了达盖尔的心坎里,这也让他的表情愈发得意。
“我想邀请您,与我一同将《基督山伯爵》搬上舞台。”
“什么?”
听到这,达盖尔一下子愣住了。
把小说改编成戏剧,这在如今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基督山伯爵》不一样。
这个故事太过宏大,场景变换复杂。
从阴森的伊夫堡地牢,到基督山岛的宝藏,再到巴黎上流社会的复仇。
想要在小小的剧院舞台上呈现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这太难了。”达盖尔下意识地摇头。
“舞台的空间是有限的,我总不能真的在剧院里挖一个地牢,或者建一座岛吧?”
“不,正因为难,我才来找您。”米歇尔的语气充满了信心。
“别人做不到,但您可以。因为您懂得如何运用光与影来欺骗眼睛,您懂得如何用透视画法来创造无限的空间感。”
他走到那个舞台模型前,脑海中浮现出后世无数经典的舞台设计。
“想象一下,达盖尔先生。”
“当大幕拉开,整个舞台就是伊夫堡阴森的囚室,只有一束追光打在绝望的爱德蒙.唐泰斯身上。”
“法利亚长老凿穿墙壁时,我们可以用您最擅长的机械装置,让墙壁真的在观众面前裂开!”
“还有海上的暴风雨,我们可以用巨大的丝绸波浪和闪烁的灯光来模拟!当唐泰斯被抛入大海,一束蓝色的光笼罩着他,然后舞台骤然陷入黑暗......”
米歇尔每说一句,达盖尔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不再是那个埋首于化学实验的发明家,而是变回了那个对舞台充满无限热情的艺术家。
米歇尔描述的画面,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渴望挑战的领域。
“......当唐泰斯化身伯爵归来,我们需要最华丽的巴黎沙龙,最逼真的罗马狂欢节。”
“这些,只有您的透镜画技巧才能完美实现!”
达盖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戏剧情景在自己手中诞生。
这不仅仅是一部戏剧,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个让他所有才华得以淋漓尽致发挥的完美舞台。
“米歇尔先生......”达盖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您......您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只要我们合作,就一定能。”米歇尔伸出了手。
达盖尔看着米歇尔,又看了看自己那沾满化学药剂和油彩的手。
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然后紧紧地握住了米歇尔的手。
“干了!”他大吼一声,似乎在宣誓。
“我们要让整个巴黎,不,整个法兰西,都为我们的舞台而疯狂!”
他那狂热的样子,让米歇尔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这位未来的摄影术之父,此刻首先是一位无可救药的戏剧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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