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米歇尔已经对作品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加强了故事性和节奏。
但它终究是一部需要思考的作品,不是那种无脑爽的作品。
当中蕴含的思想远远不是大众所能轻易理解的。
对于伦敦市民而言,作品中大段音乐、哲学情节,他们没兴趣也看不懂。
更多的是当做“一个外国天才音乐家的传奇故事”在看,像看歌剧或是猎奇故事......
但一个作家总要书写有深度的作品。
更何况,米歇尔的初衷就是想用书中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感染这个时代。
毕竟,这个时代很烂,并且后面的时代只会更烂。
战争、疾病、贫穷与压迫从来没有远离过。
如果这篇作品当中的精神能够感染到一部分人,就已经足够了。
世界正是被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所改变的。
想到这,米歇尔又轻笑了一声。
这才哪跟哪啊?
要是搬运来《追忆似水年华》或者是《尤利西斯》,那伦敦的读者岂不是要看天书了?
听到这,狄更斯则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一则预告。
“看到没?弗朗西斯.杰弗里下周要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一篇关于《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长篇评论。”
听到这个名字,米歇尔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弗朗西斯.杰弗里。
这位可是当今英国文坛最负盛名,也是最严苛的批评家。
他本人以学识渊博、观点犀利、言辞刻薄而著称。
被他批评到体无完肤的作家,能从伦敦排到爱丁堡。
他曾是《爱丁堡评论》的创始人兼主编,现在从政,不仅当选了议员还获封了勋爵,如今更是苏格兰地区最高的司法长官。
不仅是文学评论界的大佬,还是司法界的大佬,可以说是地位极为显赫了。
也因此,杰弗里的评论从来无所顾忌。
不得不说,此人既是文坛伯乐,也是文坛杀手。
他既捧红了名家,也骂废过天才......
当初,他力挺司各特,把他的作品抬进了主流文坛。
称司各特为“当世最伟大的作家”、“苏格兰的莎士比亚”。
甚至这样评价:
“司各特的小说,克制而不冷漠,深情而不泛滥,华丽而不浮夸;语言典雅庄重,结构严谨有序,完全符合古典文学的节制与庄重。”
但也狠踩过济慈、雪莱和拜伦还有华兹华斯。
他评论济慈的作品“粗俗、不懂古典”,雪莱的作品“虚无、危险”,至于拜伦的作品嘛“颓废、煽动叛逆”。
“诗歌和宗教一样,标准早已由古人定下;如今很多人自称虔诚,却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作品。”
哪怕是对于华兹华斯,如今的诗坛大佬,当初他是这样评价的:
“这套理论决心把诗歌拉回到婴儿牙牙学语的阶段......成年人的心智为何要沉浸在这种幼稚琐碎里?”
“他偶尔能写出温柔、纯净、克制、不煽情的诗句,情感内敛而有力量——这才是诗的正道。但他多数时候故意写得粗鄙、幼稚、故作天真,把天赋浪费在反古典、反节制的歪路上。”
很显然,杰弗里这样的毒舌性格,是不太受欢迎的,甚至还给自己招来了决斗。
1806年,他痛批爱尔兰诗人托马斯.摩尔的诗“色情、不道德”,摩尔怒而挑战决斗。
地点选在了伦敦查克农场。
然而最神的是两人都根本不会开枪,杰弗里的手枪里甚至没装子弹。
这场决斗自然是以闹剧收场了。
两人也不打不相识,后来成为了好友。
摩尔还给《爱丁堡评论》投稿,杰弗里公开道歉并盛赞摩尔代表作《拉拉.鲁克》。
现在,这位文坛的最高法官,要亲自审判《约翰.克里斯朵夫》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狄更斯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连杰弗里都说你的作品不好,那伦敦的读者们,恐怕就要把书架上的《克里斯朵夫》当成垫桌脚的工具了。”
整个伦敦的文化圈,都在等待着杰弗里的判决。
这篇评论,将直接决定《约翰.克里斯朵夫》的舆论走向。
是就此被定义为一部故作高深、华而不实的失败之作,还是被加冕为一部引领时代的伟大经典?
一周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刊登着杰弗里评论文章的那一期《爱丁堡评论》,被送到了伦敦的千家万户。
无数人第一时间翻到了文学评论版。
那篇长文的标题,简单而直接。
《一部德意志式的精神史诗,与英格兰的格格不入》。
光是这个标题,就让默里的心沉了下去。
杰弗里的评论文章,顿时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章的开篇,他倒是没有吝啬赞美之词。
他承认米歇尔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也肯定了这部作品在艺术追求上的高度。
“.......米歇尔先生试图用文字捕捉一个天才灵魂从诞生到成长的全部轨迹,这种雄心令人敬佩。”
“其文字的密度与情感的深度,在当今的英国文坛无人能及。”
然而,话锋一转,杰弗里露出了他那锋利的獠牙。
“但是,我必须指出,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非英格兰’的作品。”
“它身上流淌着的是莱茵河的血液,而不是泰晤士河的。”
“书中那种过于泛滥的个人情感,那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与挣扎,那种对整个世界发出不平咆哮的姿态,都带着浓厚的德意志浪漫主义的烙印。”
“它沉闷、冗长,缺乏我们英格兰文学所崇尚的理智、克制与幽默感。”
“克里斯朵夫这个人物,与其说是一个英雄,不如说是一个被内心风暴折磨的病人。”
“让读者去共情这样一个角色,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
文章的结尾,杰弗里给出了他的最终判决。
“总而言之,《约翰.克里斯朵夫》是一次值得尊敬,但终究是误入歧途的文学实验。”
“它或许能在欧洲大陆的沙龙里赢得一些喝彩,但它永远无法真正触动一个纯正英格兰读者的心灵。”
“我更愿意将它看作一部哲学著作,而非一部小说。”
这篇评论,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所有为《克里斯朵夫》而激动的人们头上。
杰弗里的权威性太高了。
他的话,几乎就是文坛的金科玉律。
事实上,杰弗里之所以如此抗拒《约翰.克里斯朵夫》,也和他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
他8岁丧母,12岁丧父,是由姨妈抚养长大的。从小敏感内敛、害怕失控。
他一生厌恶激情、推崇克制、害怕极端情绪。
这也是他讨厌《克里斯朵夫》那种“狂热天才”的深层原因.......
一时间,舆论风向急转直下。
之前那些对作品感到困惑的读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原来不是我没看懂,是这书本来就有问题!”
“杰弗里先生说得太对了,德意志式的沉闷!就是这个词!”
俱乐部里,绅士们纷纷点头,庆幸自己没有在这本“哲学著作”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默里书局的门口,甚至出现了几位要求退书的读者。
默里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助手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要不要.......我们请几位和我们关系好的评论家,写几篇文章反驳一下?”
默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反复看着那篇评论,脸色阴沉。
他知道,杰弗里的评论是致命的。
他不是在攻击作品的质量,而是在否定它的文化根基。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批评,很难正面反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三天后,同样是评论界大佬的托马斯.卡莱尔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
是的,就是米歇尔在伯爵夫人沙龙上见到的那位。
这篇文章的标题,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唤醒沉睡的英格兰灵魂》。
在这篇评论里,卡莱尔充满激情的写到:
“杰弗里先生指责《克里斯朵夫》是非英格兰的,我恰恰认为,它比当今任何一部作品都更能切中我们时代的弊病!”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将理智与克制当作了精神麻木的借口?将幽默感当作了逃避深刻的挡箭牌?”
“我们的文学,充斥着对乡村庄园的田园牧歌,对上流社会的风花雪月,却唯独不敢直面一个高贵灵魂在庸俗世界里的痛苦挣扎!”
“克里斯朵夫的痛苦,难道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不愿同流合污的年轻人的痛苦吗?”
“杰弗里先生认为这本书是写给德国人看的,我却认为,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英格兰精神世界的贫瘠与怯懦!”
“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来打破我们自以为是的优雅,来重新点燃我们内心那早已熄灭的英雄主义火焰!”
这篇文章,文笔犀利,情感充沛,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附和杰弗里的人的脸上。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
伦敦的文艺界,突然冒出了无数为《约翰.克里斯朵夫》辩护的声音。
一些年轻的诗人、画家、音乐家,纷纷在各种沙龙和报刊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们称赞这部作品打破了传统小说的窠臼,将音乐的律动和哲学的思辨完美地融入了文学。
他们将克里斯朵夫视为自己的精神偶像,一个反抗世俗、追求艺术独立的先驱。
一场围绕着《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文学论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一方是以杰弗里为首的传统派,他们坚守着英格兰文学的“纯正性”,认为文学应当是理性的、节制的、具有教化意义的。
另一方,则是以卡莱尔为代表的新锐派,他们渴望变革,呼唤情感的解放和精神的自由,认为文学应该直面灵魂的真实。
《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版,成了双方交火的主战场。
每天都有无数封信件寄到报社,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整个伦敦的文化圈,都被这场论战搅动得沸沸扬扬。
《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书,也从一本单纯的小说,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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