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动不大,却透露着一股危险的信号。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动?
干他们这行,最害怕的就是这样毫无逻辑可言的市场波动。
最后,他不得不向自己的英国朋友求助。
事实上,即便在这个电报还没有发明的年代。
因为距离足够的近,伦敦和巴黎的银行业务往来极为频繁,信息交换也相当迅速。
毕竟现在的伦敦可是全球金融中心,而巴黎也是欧洲大陆的金融核心。
英国的铁路建设热潮需要大量资金,不少法国资本通过巴黎银行投向伦敦市场。
同时,法国政府的债券也在伦敦交易所交易。
英法商人之间的贸易结算,大多通过伦敦的英格兰银行和巴黎的法兰西银行完成。
很快,皮埃尔就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一封来自伦敦的信件摆在了他的桌上。
他的伦敦合伙人在信中详细描述了市场的情况,并在信件的末尾,附上了一份奇怪的附件。
那是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
“皮埃尔,我附上的几份报纸,你或许会觉得荒谬,但这确实是近期市场情绪的源头......”
皮埃尔带着几分好奇,展开了那些剪报。
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还带着一个醒目的报纸名字。
《新纪元》。
他让秘书找来了翻译。
当翻译将剪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时。
皮埃尔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转变为惊愕。
最后他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说,最近债券市场的异常完全是因为.......”
“一个叫基督山伯爵的虚构人物,在巴黎交易所制造恐慌,抛售债券,让他的仇家破产导致的?”
皮埃尔将剪报扔在了桌上,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上帝,伦敦的那些蠢货是疯了吗。”
“这还是那些古板无趣的英国佬吗?”
“他们居然因为一部虚幻的小说,就真的开始抛售债券?”
他的笑声引来了办公室外几位同事的注意。
当他们听闻了这件奇闻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整个办公室立刻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事实上,在这个年代,法国人对英国人最大的刻板印象就是古板无趣。
法国人经常嘲笑英国人总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结。
不像法国人这样讲究时尚,简直就像是“行走的账本”。
大仲马在书信里也写过,有一次他去伦敦办事,发现英国人周日连剧院都不开门,街上所有人都穿黑衣服去教堂,最后忍不住吐槽“整个城市像在办葬礼”。
甚至法国报纸曾刊登讽刺漫画。
画一个英国人拿着计算器谈恋爱,连送花都要算花瓣的性价比。
当然,更常见的是嘲笑英国人不会享受生活。
这个年代的法国沙龙里流行一个段子:
“英国人度假会带着账本去海边,对着海浪算今年的贸易额,而法国人会带着情人喝香槟。”
而现在你告诉我,这样古板无趣的英国佬居然会因为一部小说这样痴迷。
这简直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所以这则消息,作为了一个最新的英国笑话,迅速在巴黎的金融圈子里流传开来了。
成了一则绝佳的饭后笑谈。
“听说了吗?那些英国佬们现在不看行情了,改看小说了!”
“一个英国作家,居然指挥起了我们巴黎的金融市场,真是天大的笑话!”
“也许我们该给那位叫米歇尔的先生寄去一份顾问聘书?”
“毕竟这个名字,一看就有着我们法兰西的高贵血统。”
一时间,巴黎的投机客们在咖啡馆里互相调侃着。
言语间充满了对海峡对岸同行们的轻蔑与嘲讽。
他们是巴黎的精英,是金融市场的主宰者,怎么可能被一个虚构的故事所左右。
这简直是对他们专业性的一种侮辱。
这种事情也只能发生在伦敦了。
就在这片欢乐的氛围中,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却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艾蒂安.茹伊,是一家名为《小巴黎人》的小报主编。
和伦敦的报纸行业一样,1837年的巴黎报纸行业也处在一个剧烈变革的时期。
传统精英报纸逐渐衰落,大众商业报纸开始崛起......
廉价报纸革命正在彻底改变整个行业。
通常来说,此时的巴黎报纸行业大抵可以分为两大派系。
一派是传统旧模式下的高端报纸。
算得上名门正派。
读者多为贵族富商、政客文人。
当然价格也相当感人,年订价80-100法郎,大多依靠订阅赚钱。
至于内容嘛,大多是些严肃的政治评论、外交金融新闻、以及文学批评。
几乎没有什么社会新闻。
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广告!
这一派别的代表就是《辩论报》和《立宪报》。
尤其是《辩论报》。
这份报纸堪称现在法国最权威、最有政治分量的报纸。
就连国王路易.菲利普都是这份报纸的读者。
发行量虽然不如廉价报,但每一份都影响着权力核心。
换句话说,就是读者的质量极高。
甚至被称为“法国的《泰晤士报》”。
而另外一个派别嘛,就是廉价的商业大众报纸。
这类报纸最大的特点就是便宜。
年订只要40法郎,每份更是只要1苏。
上面的内容就精彩了,有连载小说,有社会新闻。
今年的《新闻报》就正连载着巴尔扎克的作品。
这类报纸的代表则是如今的销量之王《世纪报》。
当然,这些大报纸的好坏和艾蒂安.茹伊无关。
他此刻正坐在交易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竖着耳朵倾听着周围银行家们的谈笑。
他的报纸销量惨淡,在巴黎众多大报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随时都可能关门大吉。
所以哪怕他是主编,也和记者没什么区别。
像一头饥饿的鬣狗,永远在寻找着能够吸引眼球的残羹冷饭。
当他听到“英国小说”、“操纵市场”、“伦敦恐慌”这些词汇时,他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随后是一阵狂喜。
来新闻了!
巴黎人喜欢看什么?
他们就喜欢看新奇的、荒诞的、能满足他们优越感的故事。
一则关于伦敦的金融家们如何被一本小说耍得团团转的趣闻。
这简直是为他的报纸量身定做的绝好材料!
艾蒂安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立刻站起身,将几枚硬币丢在桌上,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他必须搞到那份报纸,搞到那个叫《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他要让全巴黎都看看,英国人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艾蒂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为了博取眼球的决定,即将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最后,艾蒂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通过一位在英国使馆工作的朋友,搞到了几份近期的《新纪元》报纸。
有伯爵肆虐金融市场的内容,就刊登在这上面。
报纸的版面和独特的设计,让他这个老报人也感到眼前一亮。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新闻搞出来。
他不懂英文,便把自己报社里唯一一个懂点英文、整日梦想成为剧作家的年轻助手叫到了办公室。
“把这上面的故事翻译出来。”
艾蒂安指着《基督山伯爵》的版面说道。
“就翻译那个伯爵在巴黎交易所兴风作浪的部分。”
年轻助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英文,面露难色。
“主编,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
“没有而且!”
艾蒂安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只要最精彩的部分,能让读者发笑的部分!今晚就要!”
和美国一样,法国的版权法也只保护法国作家。
英法之间的版权保护,还得再过上几年。
没有国际版权公约的保护,外国作品被随意翻译删改、甚至是直接冠上本地作家的名字出版,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对于艾蒂安这种小报主编而言,这更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常规操作。
于是就在第二天,《小巴黎人》就用整个头版的篇幅,刊登了一篇耸人听闻的文章。
《一个英国人的白日梦:小说家如何用墨水淹没巴黎交易所》。
文章以一种极尽嘲讽的口吻,讲述了伦敦的银行家相信小说里面的情节,卖出了自己持有的债券的故事。
艾蒂安得意地看着新鲜出炉的报纸。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巴黎市民们读到这篇文章时,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笑容了。
毕竟英国笑话嘛,每个法国人都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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