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默里显然看到了米歇尔招手的动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帽,故作镇定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米歇尔只好提前打开了家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是那熟悉的三下,不轻不重。
“下午好,默里先生,您来得可真早。”
米歇尔打开门,看着这位风尘仆仆的书商。
“路上比较顺畅。”
默里不动声色地回答。
就在问答的功夫,他的眼睛却已经越过米歇尔的肩膀,迫不及待地望向了屋里的书桌。
那劲头,活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请进吧。”
米歇尔侧身让开。
默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客厅。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书桌上那叠厚得惊人的手稿。
“米歇尔先生,这就是您的.......新作?”
默里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没错。”
米歇尔将手稿拿了过来,放在默里旁边。
“你可以看看。”
“这是一部关于英雄的故事。”
一部英雄的故事?这听起来似乎像是一部历史小说。
这又将是一部《基督山伯爵》吗?
默里深吸一口气,脑中已经闪过了诸多想法。
现在整个伦敦已经没有人再对米歇尔的才华有所质疑了。
全网战绩可查。
没办法,这都是米歇尔一部部作品硬生生写出来的。
毕竟,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失败过。
目前为止,每本作品都是全英国的顶流!
默里伸出手,动作却比上次要郑重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稿纸。
似乎那不是纸张,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手稿的封面上,是一行米歇尔用花体字写下的书名。
《约翰.克里斯朵夫》。
听上去像是一个德国名字?
带着强烈的期待,默里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两句简单的话语。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让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献给所有的受苦、奋斗、而必战胜的自由灵魂。”
是的,米歇尔将后世流传最广的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的金句搬运过来了。
事实上,这句话其实是后人的改写。
原文其实是: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便是注视世界之真面目——并且爱世界。”
而后一句话嘛,则是原作扉页上的文字......
这两句话,仿佛一道闪电,一下子打动了默里的心扉。
头皮发麻!
似乎有一道真的电流从他的脊椎骨流向全身!
作为一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书商,他读过的文字比绝大多数人一生见过的都要多。
拜伦的狂放,司各特的壮阔,奥斯汀的机敏。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文字的魅力产生了免疫。
可眼前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默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晕眩感。
这不仅仅是两句格言金句那么简单。
默里敏锐的察觉到这背后蕴含的哲学意味。
这是一种人生态度的宣言。
一种从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无比坚韧的哲学!
默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面前还放着一杯米歇尔刚刚为他倒好的红茶。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叠手稿牢牢吸引住了。
扉页就这么刺激的吗?
默里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米歇尔。
那个年轻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悠闲地品着自己面前的红茶。
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有一个瞬间,默里恍惚间甚至出现了一个错觉。
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而是一个洞悉了生命全部苦难与智慧的伟大智者。
他压下心头翻起的巨浪,强迫自己继续阅读下去。
这个英雄的故事,从一个德国小镇开始了。
? 第178章 真正的英雄主义!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
“雨水整天地打在窗上。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室内有股闷热之气。”
“初生的婴儿在摇篮里扭动。老人进来虽然把木靴脱在门外,走路的时候地板还是格格地响。
孩子哼啊嗐地哭了。母亲从床上探出身子抚慰他;祖父摸索着点起灯来,免得孩子在黑夜里害怕。”
......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读了一小段米歇尔的开篇,默里的脸色就变得郑重了起来。
感受到了这篇作品的不凡。
这是一篇值得细细品味的作品!
《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开篇描写就堪称一绝,而且完全不走过去英雄小说的俗套剧情。
它写的不是一个音乐家的故事开头,而是一个灵魂诞生的全过程!
米歇尔的开篇几乎全是感官描写。
从声音、光线,再到气味、触感与冷热......
这写的哪里是风景,不正是主人公克利斯朵夫的内心嘛?
他对声音的敏感,其实就是他音乐天赋的源头。
另外,故事的剧情也蛮有意思。
明明像米歇尔说的,这是一部关于英雄的故事。
一般写天才,套路都是从小就天赋异禀、才华光芒万丈。
但米歇尔开篇并没有写英雄的诞生,他只是写了一个孩子的混沌与敏感。
从克里斯朵夫婴儿时期的暴躁哭闹,再到他对声音、光线和气味的异常敏感。
小克里斯朵夫在成长过程中,充满了对大人世界的恐惧、不解与孤独。
这些细节与情感是如此的细腻真实。
这远远比描写一个天赋异禀的神童更加动人。
有别于米歇尔在《基督山伯爵》等多部作品中展现的超快节奏和强烈悬念。
他这部作品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节奏与气质......
故事的节奏沉稳,带着股厚重的气质。
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却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让人不知不觉中进入故事的世界。
整体的基调沉稳庄重中却又暗含悲悯。
尤其是那重复三次的“江声浩荡”,像一首交响乐的主旋律,贯穿始终......
这一切都让整部小说,从第一页就有了一种史诗感。
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默里更是完全沉浸在米歇尔这部作品当中。
主人公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音乐天才逐渐显现。
米歇尔的笔触,时而细腻如流水,描绘着莱茵河畔的宁静风光。
时而又狂暴如烈火,展现着一个天才内心那汹涌澎湃的精神世界。
和米歇尔过去的其他作品不同,默里好像真的在这部作品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天才。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米歇尔在文学创作上的野心。
米歇尔静下心来,回归到讲述故事本身上来了。
他的叙事节奏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像是一名绘画大师,一笔笔的构建着笔下的多彩世界。
这是要来上一波大的啊。
事实上,这种风格正是罗曼罗兰典型的写作风格。
甚至诞生了一个专有的文学名词。
长河小说。
所谓的长河小说,简单来说,指的就是那些篇幅极长、多卷本、时间跨度大、以一个人或者家族贯穿时代全景的长篇小说。
以个人命运照见时代命运。
甚至这个词语都是来自《约翰.克里斯朵夫》中的内容。
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第七卷序言曾这样写道:
“它始终就像是一条长河。”
在文学史上,这种小说其实并不少见。
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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