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去哪儿?”
车夫是个看起来很爽朗的中年人,马车虽然旧了些,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米歇尔报上了公爵庄园的地址。
车夫愣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表情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先生,您确定是那个公爵庄园?”
“是的。”
“哦......好的。”
车夫没再多问,只是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
他这辈子拉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去往伦敦的各个角落,但这还是头一回,接到去公爵庄园的订单。
开着自己这辆破车去?
这位先生,怕不是去送货的吧?
.......
下午时分,公爵庄园外的马车道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装饰豪华的私人马车。
每一辆马车上,都烙印着显赫的家族徽章。
车夫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聚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天,马匹也都是血统纯正的良驹,被打理得油光水滑。
这里已经“豪车”云集,俨然是伦敦贵族奢靡生活的一个缩影。
就在这时,一辆格格不入的马车,从远处嘎吱嘎吱地驶了过来。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一辆半旧的出租马车。
车身都有些斑驳了,拉车的马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
它和那些豪华马车的纯血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辆马车就像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夫,闯进了一群衣着光鲜的绅士中间,显得无比的突兀和滑稽......
在公爵的庄园外,这简直比一辆装饰无比华丽的马车还要显眼得多......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种车还能出现在公爵的庄园外?
“这是谁家的马车?走错地方了吧?”
“看样子是辆出租马车,天哪,难道是哪个仆人坐着它来报信的?”
“别开玩笑了,公爵府的仆人也不会坐这种破车。”
车夫们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庄园门口负责接待的管家也皱起了眉头,正准备上前询问。
这时,车门打开了。
米歇尔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黑色正装,虽然不贵,但也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
他平静地支付了车费,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和嘲笑声充耳不闻,似乎那些声音根本不存在。
“先生,祝您今天愉快!”
那位出租马车夫冲他喊了一句,随后连忙调转马头,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都会被那些贵族车夫的眼神杀死。
至于这位搭车的先生,也只能祝他好运了。
米歇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庄园大门走去。
管家连忙迎了上来,虽然他对这位客人的出场方式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
“请问您是?”
“米歇尔。我收到了伊芙娜小姐的邀请。”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是那个米歇尔?
那个现在全伦敦最炙手可热的作家?
他居然是坐着公共马车来的?
管家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
“原来是米歇尔先生,失敬失敬,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已经进入沙龙的宾客耳朵里。
“听说了吗?那个叫米歇尔的作家,是坐公共马车来的!”
“真的假的?这也太失礼了吧?难道他穷得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租不起吗?”
“哼,到底是个平民,上不了台面。”
正在和几位贵妇交谈的伊芙娜,也听到了这些议论。
她嘴角的笑容不变,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亮光。
和那些贵族不同。
她非但没有觉得米歇尔失礼,反而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
在这样一个极度讲究排场和门面的社交圈里,他居然敢于用最朴素的方式登场,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他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我来这里,靠的是我的才华,而不是我的马车。
伊芙娜端起一杯香槟,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大厅的入口。
片刻之后,米歇尔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他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无数道复杂的视线,有好奇,有轻蔑,也有敌意。
但米歇尔神色自若,似乎只是走进了一家普通的咖啡馆。
很快,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交汇了。
伊芙娜举起酒杯,朝他遥遥示意,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不愧是完颜啊......
米歇尔看到伊芙娜的容貌也忍不住失神了片刻。
随后,他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穿过人群,向她走去。
米歇尔的出现,顿时让原本热烈的沙龙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贵妇们用象牙扇子掩着嘴,对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而那些年轻的贵族绅士们,则大多带着一种敌意。
毕竟对他们而言,米歇尔不仅是一位作家,更是一个潜在的情敌。
毕竟,伊芙娜小姐亲自邀请他,并且刚才还对他露出了那样迷人的笑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爱慕者拉响最高等级的警报。
更何况,他在王室的晚宴上居然写了那样一首诗歌给伊芙娜小姐。
这简直是罪无可恕!
米歇尔刚从伊芙娜那里接过一杯香槟,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几个年轻的贵族便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什沃斯勋爵的年轻人。
他家世显赫,长相英俊,一直是伊芙娜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米歇尔先生吧?”
阿什沃斯勋爵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久仰大名,您在圣詹姆斯宫的那首十四行诗,简直是技惊四座,我们私下里都传遍了。”
“勋爵过奖了。”
米歇尔礼貌地回应。
“哪里是过奖。”阿什沃斯勋爵话锋一转。
“我最近正在研究古希腊的哲学,特别是柏拉图的‘理型论’,不知米歇尔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我想,一位伟大的作家,对这些人类思想的源头,一定也有着深刻的理解吧?”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无疑是一个陷阱。
“理型论”是柏拉图哲学的核心之一,艰深晦涩。
别说是普通作家,就连许多专门研究哲学的学者,都未必能说得清楚。
简单来说,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世界是不完美的,是一个变动的“影子”。
而真正真实、永恒、完美的,是一个只有理性才能抵达的“理念世界”。
阿什沃斯勋爵这是想用知识的壁垒,来让米歇尔这个平民出身的作家当众出丑。
伊芙娜的眉头轻轻蹙起,正准备开口解围。
米歇尔却笑了。
真当我研究生白读的啊......文史哲不分家,柏拉图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当然在这个时代,贵族们是难以理解知识爆炸的后世的。
他们只知道,知识是昂贵的。
总而言之,米歇尔的出身,就注定了他在许多知识上有所欠缺。
他或许能够写出优美动人的诗歌和小说,但在哲学上一定有所欠缺。
米歇尔晃了晃杯中的香槟,不紧不慢地开口。
“勋爵阁下,我对柏拉图先生确实不太熟悉。”
阿什沃斯勋爵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扬起。
然而,米歇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我总觉得,花那么多时间去讨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理型世界’,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关心一下我们脚下这个真实的世界。”
米歇尔的语调轻松,却带着一种辛辣的嘲讽。
“比如,关心一下东区的工人们,是不是又能多领到几便士的工资,让他们孩子能吃上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
“我想,这或许更有意义一些。”
这番话,让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围的几位贵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用扇子掩住了嘴,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她们听不懂什么“理型论”,但她们听得懂米歇尔的幽默。
米歇尔虽说他不懂,但他后面的说辞中,已经说明了他完全理解这个理论。
不仅如此,他三言两语间,就将阿什沃斯勋爵精心构建的学术陷阱,解构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笑话。
阿什沃斯勋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
他没想到这个泥腿子,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眼看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
等着吧,米歇尔!
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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