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叫做武大海的副指挥,当即抢着站了出来,高声道:“大帅!杨彦章那厮狼子野心,意图夺权篡位,罪不容诛!”
武大海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然而刚刚杨彦章说话时他却是一言不发。
武大海上表完忠心,上官瞻等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武大海倒是有够不要脸。
紧接着众人也跟着道:“大帅,杨彦章谋逆作乱,还望大帅严惩不贷!”
所有人都发表了意见,一致表示要严惩杨彦章。
张澈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淡然道:“杨彦章犯上作乱,确实罪不容诛。”
“不过,诸位弟兄能守住本心,不曾附逆,确实也都是忠义之辈!”
“弟兄们不负张某,张某也不会辜负了诸位弟兄。”
“愿为大帅效死!”
这些家伙听见这话,都缓了一大口气。
张澈此番故意把自己遇害的消息传递给这些军官,以及杨彦章,主要有三个目的。
第一是为了试探人心。
说句实话,他之前的清洗并不算狠,只是把李氏宗族在军中的将校,以及李长渊那批死忠给收拾了。
剩下这些人中,其实还是有一部分人的立场,没有那么坚定。
就比如上官瞻这种,其实更多的是见风使舵,而非真心的拥护他。
主要他是保州人,与李氏关联还是有的,只不过并不深罢了。
那一日事变之后,他第一时间表态拥护张澈,这才没有被清算。
他心里明白张澈对他有顾忌,所以他也对张澈一直心怀芥蒂。
然而此番他非但没有临阵倒戈杨彦章,反倒第一个站出来呵斥杨彦章。
倒是让张澈感到十分的意外,可见他还是有脑子的。
第二则是让他们亲眼看着杨彦章过来闹事。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杨彦章带着人来夺权篡位,张澈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他了。
便是周广也不会有怨言,更没人能说他是卸磨杀驴,玩兔死狗烹那一套了。
并且,也能给雄州兵一个合理的交代,让他们安心臣服于自己。
第三嘛,自然就是为了钓鱼,这些接二连三的乱子,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认为三镇里头肯定有梅公瑾埋下的眼线。
他自然不确定是谁,于是便决定搅浑这一潭水,让鱼儿自己浮起来。
果不其然,还真让他钓到了一条大的。
张澈将目光看向了那些还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的士卒们。
张澈将声音抬高了许多:“诸位弟兄,都把手里的家伙都放下吧。”
“我知你们不过是遭了奸人蒙蔽。”
“只要现在放下兵器,一概不究。”
他声音虽然很大,但是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怒意。
士卒们短暂的沉默了几秒钟。
张澈的话他们还是信的,毕竟这位大帅,人品摆在这儿,甚至都不需要他做出保证,他们也都选择了相信。
随后,第一声“咣当”声开始响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跟着响起来了。
士卒们手上的兵器如同下雨一般,砸在了地面。
随后,士卒们纷纷抱头蹲在地上。
李河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
在见到张澈活着走出来的时候,他额头就已经开始滴下冷汗了。
因为,他本就心虚。
这些士卒里头,除了身边那几个心腹之外,其余人全都是被他诓骗过来的。
他甚至谋杀了指挥使杨文宣。
李河虽然姓李,却并非保州李氏的族人,他的祖籍在沧州,与保州李氏并非一支。
他祖父当年犯了事,被流放到了三镇。
到了他这一辈,凭借军功发迹,做到了都头。
只不过,他做到都头已经到了极限,因为他家在三镇没有根基,想要更进一步,除非立下极大的功劳,不然是不可能的。
像是陈唯义、周广,乃至张澈,都是三镇军官世家子弟,属于三镇的核心圈层,否则也没有爬到这么高的资格。
这属于是这种封闭军事体制的必然现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然讲究个论资排辈。
哪怕是后世,任何国家的军队体系都无法避免。
而李河能够爬到这个位置,全靠结识了梅公瑾这位贵人,在他的暗中相助下,没过多久,他就从都头爬到了虞侯的位置,又在前年,扶持他升任副指挥使。
若无梅公瑾他这辈子恐怕也就是个都头就到头了。
当然平步青云也是有代价的,他有一个致命把柄落在了梅公瑾手中。
故此他被迫成为了梅公瑾的棋子。
此刻的他很后悔,如果知道张澈没死,就算是借他一百个、一千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带人杀过来。
都怪于行这狗贼,信誓旦旦地传信说张澈已经在西园被炸死了,他才动了心思。
想着他如果能打着“替大帅报仇”旗号,把在场这些军官统统杀光,不就能顺势上位了吗?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需要再受谁的牵扯了。
只可惜,张澈没有死,反而好端端的站在了他的跟前。
李河看向了于行,于行也看向了李河。
两人的目光仅仅对视了一秒钟,不需要言语,两人便同时做出了决断...跑。
只可惜,已经晚了。
两人的目光尚未收回,李河便见到于行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猛的睁大了起来。
李河还未等他开口,便猛的转过头来。
只见,那两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兄弟,已经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朝着他径直刺来。
李河才张开了嘴,然后声音还未发出来,他的身体便已经飞了起来。
下一秒,“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于行几乎没有思考,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李河,在李河那两个亲兵刺向李河的时候,就调转了马头。
他猛地一抖缰绳,随后狠狠地用鞭子抽打了一下胯下的马儿,那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后便奔跑起来。
于行骑着马朝着包围圈那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狂奔而去。
只要他能冲出这个包围圈,那他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大梁城这么大,张澈不可能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找他。
而他在大梁潜伏了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熟大梁,他可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着,等待风头过来,再想办法逃出大梁。
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张澈不可能一直封锁大梁的。
张澈看着于行逃跑的背影,却丝毫不在乎,甚至都没有下令让人去追。
反而,嘴角微微勾起,冷笑了一声。
于行几乎是玩了命地狂奔。
甩起马鞭疯狂地抽打胯下马儿的屁股。
但是身后那些士卒也不会这般轻易地就放他离开。
数支箭矢朝着他身后飞来,好几支都与他擦肩而过。
但幸运并未一直眷顾他。
最终还是有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但也终于成功地逃离了那个包围圈。
只不过,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于行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河那几个亲兵,却已经骑着马追了上来,其中一个正在弯弓搭箭,显然是不打算放过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眼中充满了怨毒,怒骂了一声:“该死的!”
他赶紧回过头来,看向了前方。
然后...他把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拉,想要拽马停下。
他胯下的马儿,瞬间将前蹄扬了起来,于行差点被这惯性甩飞出去。
很快马儿便放下了蹄子,于行大口喘着粗气,看向了前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他的跟前。
那道壮硕的身形背朝着夕阳,橘红色的夕阳斜斜地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一直蔓延至了于行的跟前。
那人身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甲持锐的骑卒。
此人,正是李铁牛!
于行还未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却已经如同一道黑旋风般朝着他席卷而来。
于行见到这个阵仗,顿时就吓傻了。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是个好勇斗狠的货色,论拳脚功夫也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架势的冲锋。
这种压迫感难以形容,就如同一座山岳正在朝着他撞来,整个地面都在为之震颤。
他当即就想要弃马而逃,然而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了,丝毫不敢动弹。
一下瞬那道身影便将其彻底笼罩,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
“砰”的一声,于行倒在了地上。
李铁牛随手将于行扔在了地上。
随后便大步向前,朝着张澈面露失望道:“大帅!怎么就这厮一个人跑了出来,实在不过瘾啊!”
“大帅放心,还是活的,就是血流的太多,昏过去了。”
张澈看了一眼地上的于行,见到他胸脯还有起伏,确认是活的后,便转向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此刻正仰着头,远远地看着地上的于行。
那张扭曲的脸上,再度露出了一个笑容。
紧接着,才把目光看向了张澈,只看了一眼,便又重新躺了回去。
他的眼睛望向了天空。
天幕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红色,那橘红色的太阳,正缓缓地隐没于云层当中。
张澈拔出了刀,缓缓地走了过去。
杨彦章的脸逐渐被阴影覆盖,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很快张澈那张脸,便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中,那张脸颊正对着夕阳,金光漫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晃眼。
杨彦章眨了眨眼,叹息了一声。
他望着张澈,轻声祈求道:“我错了...大帅!”
“看在以往...”
张澈只是嘴角微微一弯,冷声道:“我最讨厌事后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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