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朱元璋淡淡开口。
“臣在!”蒋瓛快步跨出队列,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黄绢。
“念。”
蒋瓛起身,展开黄绢,声音冷漠:“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左侍郎赵勉,结党营私,贪墨秋粮三十万石,折银五十万两;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隐匿田产,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隐匿田产,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吏部给事中王良,受江西官银三千两,为陈德遮掩考课。”
“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勾连钱庄,漂没军粮折银一万七千两。”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蒋瓛口中吐出。
每念到一个名字,大殿外便有两名锦衣卫跨入殿内。
摘乌纱,扒官服,按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冤枉啊!陛下!”
“臣只收过年节炭敬,并未贪墨国库啊!”
“太孙殿下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奉天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朝堂上生生空出了五分之一的位置。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面无表情。
朱允熥也没说话,只是他越是不说话,越让人心惊。
“陛下!陛下冤枉啊!”
礼部侍郎刘政突然挣脱锦衣卫的手,几步冲到御阶下,重重磕头。
“臣等虽有收受年节炭敬之举,但那皆是官场迎来送往的旧例!陛下以南昌一地之账,连坐四百余人,此乃酷吏所为!若如此株连,朝廷将无可用之臣,国本动摇啊陛下!”
刘政悲愤交加,看向朱允熥大吼:“此皆监察院罗织罪名!陛下,监察院此举,是要将大明官员赶尽杀绝啊!”
这一声怒吼,让原本还战战兢兢百官眼中一亮,立刻有十几名御史和给事中出列,齐刷刷地跪在刘政身后。
“臣等附议!求陛下三思啊!”
“朝廷不可一日无臣,法度不可毁于酷吏之手啊!”
奉天殿内,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豁然站起身,周身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去。
群臣呼吸一滞,不少人当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指着刘政的鼻子破口大骂:“旧例?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吸着百姓的血,把国库吃成了空壳子,现在跟咱说旧例?”
“咱告诉你们!”
“大明最大的旧例,就是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
“蒋瓛!”朱元璋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传旨!这四百五十八人,全部拉出午门,斩立决!夷三族!”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懵了。
夷三族?四百多人夷三族,那得杀上万人了!
刘政一时间瘫软在地,面若死灰。老皇帝真动了杀心,这一次,没人能活。
锦衣卫立刻上前,拖着官员就往外走,哭喊声瞬间炸开。
“陛下饶命!”
“太孙殿下救命啊!”
“臣有罪!臣愿退赃!臣愿退赃啊!”
就在锦衣卫即将把人拖出殿门的那一刻。
“噗通”一声闷响,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突然跨出一步,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砖上。
满殿哭声一滞,朱允熥抬起头,原本慵懒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急切与痛心,眼眶泛红,声音中甚至都带着一丝颤抖。
“皇爷爷!不可啊!”
朱允熥膝行两步,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声泪俱下:“皇爷爷息怒!詹徽、赵勉之流,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这四百余人中,多为普通官吏。他们薪俸微薄,或是受上司胁迫裹挟,或是为了养家糊口,一时糊涂才收了些许炭敬。首恶必办,但盲从者,罪不至死啊!”
朝堂上的官员们愣住了。
那些即将被拖出去砍头的官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替他们求情的太孙。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此刻竟然在为他们哭求?
朱元璋眉头倒竖,一脚踢开朱允熥,怒喝道:“你懂什么!这些硕鼠,留着也是祸害!你让开,咱今日非杀光他们不可!”
“孙儿不让!”
朱允熥爬起来,再次挡在朱元璋身前:“皇爷爷!大明朝堂需要规矩,但也需要仁恩!若杀戮太重,天下寒心,孙儿将来如何面对这天下万民!”
大殿内,回荡着太孙的泣血呐喊。
不少跪在地上的官员,此刻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机,而这生机,竟是他们刚才还在弹劾的太孙给的。
“殿下仁德!臣等万死难报啊!”刘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殿下仁德!”
一时间,奉天殿内哭声震天,那些原本对朱允熥心怀怨恨的官员,此刻眼神中只剩下感激涕零。
人到了鬼门关前,谁伸手拽一把,谁就是恩主。
哪怕那只手,前一刻还握着刀。
朱元璋气喘吁吁地指着朱允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竟差点笑出来。
“你……你这逆孙!你这是要气死咱!”
朱元璋赶紧做好表情管理,捂着胸口退了两步,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了片刻。
满朝百官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朱元璋睁开眼,偷偷打量了群臣一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长长叹了口气,显得疲惫又无奈:“罢了,罢了。既然太孙死保你们……”
随着朱元璋的停顿,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朱元璋抬了抬手,声音重新变冷:“首犯詹徽、赵勉等二十三人,斩立决!抄没家产!”
“其余盲从官员,是杀是留,是罚俸还是抄家,太孙定夺!退朝!”
朱元璋说完便一甩袖子,在王福的搀扶下大步离开了奉天殿。
下一刻,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劫后余生的官员们朝着御阶疯狂磕头,尤其是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宛如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朱允熥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白煮蛋。
“刚才在奉天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够快的。”朱元璋咽下粥,拿帕子擦了擦嘴,揶揄地看着孙子。
朱允熥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朱元璋面前的小碟里,贱贱一笑,“这不都是跟爷爷学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少拍咱马屁。人,咱替你杀了。恩,你也施出去了。”
“以后那些活下来的官员,嘴上不敢说,心里也得记着你今日救命的情。”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他们记不记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怕了。”
朱元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微皱起眉,“可这官员的位置,一下子空出了这么多……”
朱允熥闻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神重新变得深邃,缓缓开口:“是啊,四百多人呐,接下来也该让那些只会跪圣贤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寒门登堂了......”
第156章 老四:我只是装伤,你怎么真夺权?
朱元璋刚咽下一口小米粥,听到“寒门登堂”四个字,端着青花瓷碗的手悬在半空,那饱经风霜的老眼也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重开科举?”朱元璋将瓷碗重重磕在小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开国之初,朱元璋也曾寄希望于科举,但在洪武六年,他却亲手叫停了这项延续千年的抡才大典。
原因很简单,那些通过八股经义考上来的“少年俊生”,写起文章来锦绣成堆,花团锦簇,可一旦放到地方上去管钱粮、断狱讼,全是一群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书呆子。
从那以后,大明选拔官员主要靠地方官员的“荐举”以及国子监生任官。
“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杀了一批,恩威并施留了一批,这朝堂就干净了?”朱元璋冷哼一声,指着殿外奉天门的方向,“咱当年停了科举,就是因为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书生办不了实事。这些年靠着荐举取士,本指望能选出些懂农桑、知民苦的干吏,结果呢?”
朱元璋越说火气越大,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结果就是他们互相包庇!师生、同年、乡党,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今日这四百多个贪官,有一大半都是靠着举荐爬上来的!你现在要重开科举,难道又要招一批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进来?”
面对暴怒的洪武帝,朱允熥面色不改。他慢条斯理地将剥好的第二个白煮蛋放进朱元璋的碟子里,又拿丝帕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皇爷爷息怒。孙儿说的重开科举,可不是让他们回来考什么四书五经、朱子格言。”
朱允熥迎上朱元璋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荐举制的弊端,皇爷爷已经看到了。地方官举荐的人,永远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利益共同体。长此以往,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地方上的赋税进不了国库。要打破这种结党营私的局面,就必须把选官的权力,重新收归朝廷。而科举,是唯一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又能彰显圣恩的绝对途径。”
朱元璋眉头稍缓,却依旧死死盯着他:“那你怎么解决书生误国的问题?”
“改制。”朱允熥吐出两个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过去的科举,只考经义,考文章。孙儿要办的科举,叫‘分科取士’。”朱允熥竖起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分文、法、算、农四科!”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文科,考的不是辞藻华丽,而是对当朝时政的见解,考他们如何治水、如何平乱、如何安民。法科,专考《大明律》,中举者可入大理寺、刑部,专司刑狱诉讼,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算科,考复式记账法,考钱粮统筹,中举者可入户部、监察院。农科,考水利、天时、农桑改良,中举者可下放地方,专盯田亩。”
朱元璋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若有所思。
“这还不够。”朱允熥抛出最后一击,“考中者,不赐进士及第,不直接授官。全部扔到各县去观政一年。跟着老吏下田丈量土地,去粮库盘点亏空。一年后,结合考成法,政绩优异者正式授官,不合格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朱元璋听完后,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朱允熥这套“分科取士”的利弊。他出身底层,最重实效,朱允熥提出的法、算、农三科,简直是直接戳中了他治理天下的痒处。尤其是那个算科,配合着监察院的复式记账法,简直就是悬在天下贪官头顶的一把刀。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好小子,”朱元璋咧开嘴,调侃道:“这法子一旦推行,那些自诩清流的老夫子们,怕是要在奉天门外撞柱子了。”
“他们要撞,就让他们撞死好了,大明不缺想做官的聪明人。”朱允熥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锋芒。
“行!就依你!”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拍板,“你先拟个章程出来。正好借着这次杀人腾出来的位置,明年开春,咱们爷俩给大明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恩科!”
“孙儿遵旨。”朱允熥微微一笑。
现代公务员考试的行测加申论,配合基层历练机制,简直是对大明科举的降维打击。
谈完了科举,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北平那边,老四遇刺的事怎么样了?”
朱允熥早有准备,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封密奏,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李景隆派人刚送回来的密奏,四叔左肩中箭,伤势不重,稍作休养便可痊愈。”
朱元璋接过密奏,一目十行地扫完。当看到李景隆用三十门大将军炮堵着燕王大帐,逼迫朱棣交出恒丰号、广源号等三家商号时,老皇帝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朱元璋将密奏拍在桌子上,哈哈大笑,“他娘的,他居然拿大炮对着老四的营帐!这小王八蛋是真不怕老四一刀活劈了他?”
“表哥确实胆识过人。”朱允熥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老四这是想借着遇刺,把脏水泼到你头上,顺道把李景隆手里的那三千太仓卫给吞了。他那点心思,咱不用看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朱元璋冷着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只是咱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二丫头手里栽个大跟头。”
朱元璋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孙子,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乃儿不花的三万精骑被一个空心方阵吓退,朵颜三卫的五百摸营精锐被太仓卫的火铳打成了筛子。现在连老四的钱袋子,都被二丫头硬生生抠了出来。”朱元璋咂吧了一下嘴,“这小子,真有几分保儿的气魄。”
“老四吃了这么大的暗亏,不仅没拿到兵权,连暗中经营的商号都赔进去了,他现在怕是在大帐里气得吐血。”朱元璋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但随即眼神又变得冷冽起来。
“不过,既然老四受了伤,那这带兵打仗的差事,他暂时肯定是干不了了。”朱元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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