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台被擒,朱高煦被绑,五千亲卫折损八成。这一局,他输得太难看。
“曹国公。”朱棣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干涩,“日后北平大营一应兵马调动、粮草拨发、军械出库,悉数遵照太孙殿下定下的副署之规。没有东宫钧令和你的签字,北平一兵一卒,绝不出营。”
这几句话,等于将北平军权的实质控制权,双手奉送给了应天府。
北平诸将闻言,皆是面露悲愤,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李景隆紧绷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燕王殿下深明大义,下官钦佩。既然二郡王年幼,且已有悔过之心,死罪可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景隆转身面向北平诸将,大声宣布,“拖出去,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朱高煦被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压抑的惨叫。
李景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
应天府,皇宫,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封皮用蓝绫装裱的奏折。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这是苏州守将冯诚、赵孟,以及那王林联名递交的折子,奏折里的内容极为详实。
盐场几处,灶户多少,旧盐商余孽抓了几批,雪盐铺满江南后第一批入库现银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奏折下面,还压着一张新政银库的入账单。
第一批雪盐现银,三十七万两,昨夜押银车入应天。
京营封库,户部造册,都察院核验,锦衣卫复查。每一道流程,都照着朱允熥定下的规矩走。
苏州府的旧盐商,经过那场清洗后,已经彻底没了反扑的胆子。雪盐从江南水乡一路铺开,很快便能压到应天。
源源不断的现银,不仅是朱允熥推行“养廉银”的底气,更是大明这台庞大战争机器未来能够全速运转的保障。
朱允熥扫过入账单末尾的数字,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喜悦的情绪。他将奏折合拢,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案头上,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江南的钱袋子算是捂紧了。”朱允熥将茶盏放下,目光投向一直恭敬垂立在御案侧下方的内阁大学士解缙,“解学士,你觉得孤那位远在北平的表哥,眼下进展顺利么?”
解缙穿着一袭正五品的青色官袍,闻言微微躬身,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措辞。
李景隆带着三千太仓卫和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新规矩去了北平,直面那位大明九边最强悍的藩王,这本就是一招险棋。一个不好,便是藩王与东宫当场撕破脸。
解缙沉思片刻,语气不疾不徐地答道:“曹国公虽出身勋贵,却非有勇无谋之辈。他智计过人,为人又圆融通透,最擅长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寻找平衡。更何况,曹国公手里握着殿下您赐予的东宫钧令,大义在手。臣以为,以曹国公的能力,相信不久便会有好消息传回应天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是李景隆,落点却在东宫钧令。
不愧是解缙,会说话,也会站队。
朱允熥没有点破,只是起身,走到偏阁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北平的那个朱红色圆点上。
“智计过人是真,圆融通透也是真。”朱允熥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冷,“但我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解缙心头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殿下的意思是,曹国公此行恐不顺利?那北平的局势岂不是……”
“罢了,北平的局子既然已经布下,剩下的就交给表哥吧。”朱允熥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肖环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南昌府了。”
解缙神色一肃,拱手道:“回殿下,臣正要向您禀报此事。”
“郭驸马一行,昨日便到了南昌府,”解缙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虽然臣不清楚肖环查账的具体能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但南昌府的水,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那边的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绅与布政使司的官员早就沆瀣一气,郭驸马一行想要彻底把账查清,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容易才要去办。”朱允熥眼中杀机隐现,“再传孤的旨意给郭镇。告诉他,孤不管南昌府牵扯到谁,也不管背后有哪路神仙撑腰。只要账面上查出了窟窿,就给孤往死里查!阻挠查账者,杀;销毁账册者,杀;包庇同党者,杀!”
三个冰冷的“杀”字,让整个文华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解缙深深地低下头,大声领命:“臣,遵旨!”
就在文华殿内杀机弥漫之际,门外的三宝迈着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躬身禀报:“启禀太孙殿下,兵仗局大使李元在殿外叩见。说是……说是殿下交代的东西,有眉目了。”
第125章 南昌府加急,郭镇遇袭!
朱允熥闻言,眼中那抹针对南昌府贪官的凛冽杀意瞬间收敛,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让他快进来!”
不多时,李元被两名小太监领进了文华殿。这位原本在工部体系里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官员,此刻的形象却让人大跌眼镜。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整洁的官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灰和泥污,头发也有些凌乱,甚至连眉毛都有一小撮被烧焦的痕迹。然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刚一踏入殿内,李元便闻到了一股只属于军工重地的浓烈硝烟味。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激动道:“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殿下,臣……臣没有辜负殿下的厚望!新火铳,造出来了!”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根本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一把抓过李元举在头顶的粗布包裹。他用力扯开粗布,一把通体泛着冷厉金属光泽的崭新火铳展露在眼前。
这把火铳与大明京营目前普遍装备的那些粗制滥造、枪管薄厚不均的旧式火铳截然不同。它的枪管明显加长且加厚,枪托的弧度经过了重新设计,更加贴合射手的肩部。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的内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清晰的金属纹理。
“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朱允熥手指抚摸着冰冷的枪管,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赞赏。
“臣不敢居功,这全是殿下领导有方!”李元磕了一个头,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庞,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殿下把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给了工匠们双倍的工钱,还许诺了田宅和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那些原本混吃等死的匠人们,现在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不用臣去挥鞭子,他们自己就日夜守在火炉旁。谁要是敢在模具上偷懒,不用臣查办,同组的工匠能活活把他打死!”
李元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飞快地汇报道:“按照殿下定下的‘标准化’规矩,臣将火铳的制造拆分成了十二道工序。炼铁的只管炼铁,打磨的只管打磨,钻孔的只管钻孔。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尺寸规制,差一丝一毫都要重新回炉。最后在枪管上刻上负责人的名字,谁做的东西炸了膛,就问谁的责!这把新火铳,就是按照这个规矩,用精炼的熟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太清楚利益绑定和责任到人的威力了。在这个时代,只要给足了钱,给足了上升的通道,再配以最严苛的杀戮问责,大明的工匠能爆发出让世界颤抖的创造力。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允熥单手拎着那把新火铳,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去校场。孤要亲眼看看,这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响声,到底够不够大!”
解缙和李元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朱允熥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文华殿,直奔皇宫内专供禁军演练的小校场而去。
......
校场上,初夏的微风吹拂着四周竖立的龙旗。两百步外,已经竖起了三具披着双层生牛皮和铁制扎甲的假人靶子。这种防护强度,足以抵挡蒙古骑兵在五十步外射出的重箭。
朱允熥站在射击位上,并没有将火铳交给旁边的禁卫,而是亲自接过了李元递上来的火药罐和铅弹。他熟练地咬开药包,将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然后填入铅弹,最后在火门处倒上引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感。
李元和解缙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熥手中的火铳。
朱允熥端起火铳,将枪托紧紧抵住肩窝,闭上一只眼睛,视线顺着枪管上的准星,锁定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具披甲假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校场的宁静。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白烟,强烈的后座力让朱允熥的肩膀微微向后一挫。
烟雾尚未散去,远处负责查验靶子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启禀殿下,一百五十步外,正中靶心!铅弹击穿双层生牛皮,镶入铁甲半寸有余!”
解缙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大明现有的旧式火铳不仅准头全无,而且铅弹打过去跟挠痒痒差不多。这把新火铳的威力和射程,足足提升了一倍有余!
“不错。”朱允熥将还在冒烟的火铳递给一旁的李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枪管的厚度和材质都过关了,刚才那一发,孤装了比平常多三成的火药,也没有出现任何炸膛的征兆。李元,这差事你办得漂亮。”
“谢殿下夸奖!臣愿为殿下效死!”李元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这还远远不够。”朱允熥脸上的赞赏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火绳枪在雨天和风沙天气极易受潮熄火,孤要你继续改良击发装置。把火绳换成燧石,利用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来点燃引药,懂吗?”
李元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模拟着朱允熥所说的机械结构,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殿下巧夺天工!若能用燧石击发,不仅不怕风雨,射手的瞄准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臣回去立刻组织最好的工匠攻克此关!”
“还有产量。”朱允熥转身看着李元,目光如炬,“流水线作业的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就给孤把速度提起来。兵仗局的规模再扩大一倍,三个月内,孤要看到一千支这样的新火铳装备到太仓卫的手里。火炮的改良也要同步进行,不要那些笨重的废铁,孤要射程更远、重量更轻的长身野战炮。”
“臣遵旨!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误了殿下的大事!”李元大声领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校场的围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就在此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背插红色三角小旗的锦衣卫百户,在禁军的带领下飞奔而入,直接扑倒在朱允熥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
“报——!”
百户的声音凄厉而焦急,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振奋气氛。
“南昌府加急!郭驸马遇袭受伤,南昌城门已闭,地方卫所兵马异动,疑有兵变之兆!”
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封刺眼的血漆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
“好一个南昌府。”朱允熥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账算不清楚,那孤就去给他们算算人头!”
第12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间拨回至几日前,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
滕王阁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十几名身披薄纱的胡姬在铺满西域羊毛地毯的堂中央摇曳着腰肢,暗香浮动间,连那盛着西域葡萄酒的酒樽都泛着令人目眩的纯金光泽。
接风宴的奢华程度,让一路从应天府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缇骑们都暗自心惊。
南昌知府王化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躬身凑到客座首位。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根金条,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郭驸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代表南昌府上下,备了点‘冰敬’,给驸马爷和随行的弟兄们买杯茶喝。”王化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语气透着熟稔的谄媚。
郭镇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大椅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食案边缘。他左手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品的和田玉扳指,右手端着金樽,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化。
“王知府真是客气,这茶水钱,够买下半个应天府的茶楼了。”郭镇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伸手将紫檀木匣扒拉到自己手边,甚至还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坐在主位旁的江西布政使陈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京城来的勋贵纨绔,果真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收了钱,这查账的差事也就变成走个过场了。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这南昌的账目繁杂如牛毛,就算是一百个账房先生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陈德端起酒杯,语气慢条斯理,“不如驸马爷先在这滕王阁歇息几日,听听曲儿。账册的事,下官自会让人整理妥当,挑些精要的送去行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钱你拿走,账我们来做,大家相安无事。
郭镇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的肖环。
这位被太孙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的寒门监生,面前的酒肉一口未动。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炭笔,在随身携带的麻纸上飞快地写算着什么,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跳舞的胡姬。
“肖百户,布政使大人说账目繁杂,要替咱们整理。你怎么看?”郭镇语气慵懒地问道。
肖环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目光直刺陈德。
“临行前,太孙殿下有口谕。”肖环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南昌府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的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出入库明细、盐课司转运批条,一页都不能少,一字都不能改。全部原封不动,交由锦衣卫核查。”
王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德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溅在桌面上。“肖百户好大的官威!你可知南昌府三年的账册堆起来有一座山那么高?你们几个人,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本官念你年轻,好心替你分忧,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殿内的胡姬被陈德的怒喝吓得停了动作,瑟瑟发抖地退到两旁。
丝竹声戛然而止。
“算不算得完,是我的事。”肖环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腰杆挺得笔直,盯着陈德,一字一句道:“陈大人不肯交原账,莫非是账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放肆!”陈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官乃是从二品布政使,你区区一个六品百户,也敢如此同本官讲话!”
话音落下,周围随侍的南昌府衙役纷纷按住刀柄。
“哎哎哎。”郭镇忽然笑出声,“都干什么呢?动刀动枪的,吓着本驸马了。”
他慢吞吞收回搭在食案上的腿,又把手里的金条丢回木匣。
“咣当。”
金条撞在一起,声音格外刺耳。
随后,郭镇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德面前,脸上的慵懒一点点散去。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陈德官袍衣领。堂堂江西布政使,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踉跄,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陈大人。”郭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肖环脾气轴,不会说话,你别见怪。”
“但我这人,脾气更差。”
陈德脸色铁青:“郭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郭镇声音骤冷。“太孙殿下交代了,账算不清楚,就用人头来凑。”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匣,“这箱金子,本驸马收了。”
王化刚要松一口气,郭镇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双腿发软。
“收作你们贿赂钦差的罪证。”
“锦衣卫!”
门外数十名缇骑齐声怒喝:“在!”
郭镇头也不回:“记下,南昌知府王化,贿赂钦差,黄金十锭。”
“遵命!”
王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德瞳孔一缩,终于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郭镇已经松开了陈德,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铮!”
刀光一闪。
面前那只纯金酒樽,被一刀斩成两截。半杯葡萄酒泼在地上,像血一样流开。
郭镇环视四周,声音冷得刺骨,“今晚子时前,本驸马要在钦差行辕看到南昌府三年所有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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