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溃逃的蒙古骑兵迅速散开,他们不接触,不减速,只是在战马上猛地扭身,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砸下,冲在最前面的燕王府亲卫纷纷中箭落马。
战马惨嘶着翻滚,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身下。
“别停!”朱高煦挥舞长刀拨开箭矢,双眼通红。“冲上去!砍死他们!”
五千北平骑兵死死咬着蒙古人的尾巴。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在追杀溃兵。
可追着追着,四周的地势渐渐变了,两侧土坡越来越高,中间道路越来越窄。
等朱高煦反应过来时,五千骑兵已经被引入一处名为葫芦谷的地界。
前窄后窄,中间空阔,像一个张开口的袋子。
前方蒙古骑兵突然加速,从葫芦口溜了出去。
下一瞬,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站起了蒙古弓箭手。阿鲁台立在山坡上,俯视谷底的北平骑兵,眼神残忍。
“放箭。”
箭如雨下,劈头盖脸。
“操,中计了!”副将脸色惨白,凄厉大喊。“撤!快撤!”
可后方谷口,几百名蒙古重骑已经横刀堵死。
战马嘶鸣,人声惨叫,五千北平精锐,眨眼间成了瓮中之鳖。
松亭关外,太仓卫大营。
火炮已经清理完毕,火铳手也在重新装填药子。士兵们埋锅造饭,肉汤的香味顺着冷风往外飘。
刚打完一场硬仗,太仓卫该清点伤亡的清点伤亡,该造册的造册,该吃饭的吃饭。
李景隆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手上的黑灰。
蓝闹儿蹲在旁边,抱着一个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营中。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国公爷!燕王次子朱高煦率五千骑兵追击鞑子,在十里外葫芦谷中了埋伏!”
“七千鞑子封住谷口,两侧箭雨不停,北平军伤亡惨重!”
周围太仓卫将领同时停下动作,蓝闹儿一口肉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拍着胸口,瞪圆了眼。“这孙子疯了吧?上赶着去阎王爷那儿报道?”
副将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国公爷,救不救?”
“那可是燕王的亲儿子。若是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燕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景隆把脏了的布巾随手扔进火堆,火苗一卷,布巾瞬间焦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救?”
李景隆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当然要救。”
副将刚松一口气。
李景隆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口又提了起来。
“可怎么救,得按规矩来。”
副将愣住:“国公爷,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慢了……”
“乱救,就是把太仓卫也填进葫芦谷。”李景隆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
“燕王殿下给本公的军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
“本公若是擅离职守,带兵乱跑,导致松亭关失守,这延误军机、丧师辱国的罪名,谁来担?”
副将急道:“可朱高煦那边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也得撑。”李景隆把茶盏放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敢抗旨追击,就该知道军令不是儿戏。”
蓝闹儿抱着碗,砸吧砸吧嘴,小声道:“就是,他自己不听军令,私自出兵,死了也是活该。”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葫芦谷和松亭关之间。
好一会儿后,李景隆的手指点在葫芦谷两侧的土坡上。
“阿鲁台刚败一场,兵疲马乏。”
“他能设伏朱高煦,说明手里可用的骑兵不多了。”
“现在急着冲进去救人,只会被他两面夹击。”
副将眼神一震。
“国公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淡淡道:“让朱高煦再吸半个时辰箭。半个时辰后,蒙古人的箭力、马力、胆气,都会往下掉。”
“到那时,太仓卫列阵压过去。不是救一个朱高煦。是连阿鲁台那七千人,一起咬下来!”
蓝闹儿听得胖脸一抖,忽然觉得手里的肉汤都不香了。
“九江哥,你这心……比我爹的还黑啊。”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蓝闹儿。”
“在!”蓝闹儿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扣脑袋上。
“吃完。”李景隆抬手指向前方。“半个时辰后,你带甲字营第一队,顶右翼盾车。”
“啊?” 蓝闹儿胖脸瞬间白了。
“啊什么啊。”李景隆声音平静,“刚才你不是还说要再捅死两个鞑子?”
蓝闹儿嘴角一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汤,又看了看葫芦谷方向。
最后,他咬牙把碗里的肉汤一口闷了。
“行!”
“俺顶!”
“但九江哥,回去以后,你得给俺加两只鸡腿。”
李景隆笑了笑,“活着回来,给你加一整只羊。”
蓝闹儿眼睛顿时亮了,“那俺肯定活着!”
周围太仓卫士卒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反倒松了半分。
李景隆重新收起笑意,目光扫过全营。
“传令。”
“伤兵后撤,火铳手补足药子。”
“床弩上弦,火炮清膛。”
“甲字营、乙字营轮流进食,半个时辰内,所有人必须恢复体力。”
“斥候继续盯住葫芦谷,朱高煦死没死,本公每一刻都要知道。”
“遵命!”传令官飞奔而去。
营地瞬间动了起来一条条军令被迅速传下去。
火铳手低头装药,炮手用铁钩清理炮膛,长枪兵重新检查枪杆。
盾车被推到阵前,车轮碾过带血的黄土,发出沉闷声响。
半个时辰。
葫芦谷在流血。
太仓卫在吃饭。
每一口肉汤下肚,每一包药子装满,都是李景隆算进反杀里的筹码。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蓝闹儿抱着头盔,胖脸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到了右翼盾车旁。
李景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半个时辰,到了。
他伸手扣上头盔,翻身上马,明光铠在冷日下泛起森寒光芒。
下一刻,李景隆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葫芦谷。
“传令。”
“太仓卫,列阵。”
“出发,葫芦谷!”
第122章 救命,李景隆杀疯了
北平,燕王府。
正堂内的气氛并不压抑。朱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马奶酒。下方,朱能等几名心腹将领正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冷笑。
“王爷,算算时辰,那二丫头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朱能啃着羊排,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千步卒去平原上跟一万鞑子野战,太孙殿下要是知道他千挑万选的监军是个这般蠢货,怕是得气得吐血。”
朱棣没有接话,只低头拨弄着酒盏里的浮沫。
李景隆接下军令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始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他同样不信,三千步卒能创造奇迹。
“等张玉的消息。”朱棣淡淡道,“若李景隆真死了,立刻上奏应天,就说曹国公贪功冒进,致使新军覆没,本王拼死血战才保住松亭关。”
朱能咧嘴一笑:“王爷英明。”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玉满脸泥污,跌撞进正堂,凄厉的声音,震碎了堂内的安逸。
“二郡王……二郡王被围了!”
“当啷。”
朱棣手里的酒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马奶酒洇湿了他的皂靴。大堂内瞬间死寂,朱能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块羊肉啪嗒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朱棣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张玉。
“三千步卒,迎战一万精骑。”张玉大口喘着粗气,语速极快,“火炮轰阵,火铳三段不歇,床弩封锁侧翼。李景隆摆了个空心方阵,阿鲁台连方阵五十步都没摸到,扔下近三千具尸体,溃了!”
大殿内死寂,朱能瞪圆了眼。三千步卒在平原野战打崩一万蒙古精骑?这怎么可能!
“那老二怎么回事?”朱棣声音发哑。
“二郡王见鞑子溃退,以为有便宜可占,率五千亲卫追击。被阿鲁台诱入葫芦谷。七千鞑子封死谷口,两面夹射。二郡王……被包围了!”
“轰!”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沉重的紫檀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高煦这个蠢货!”朱棣目眦欲裂,眼底的血丝瞬间爆满。
那是五千北平最精锐的亲卫!更是他的亲儿子!阿鲁台在李景隆那里吃了大亏,现在被逼入绝境,这七千人爆发出的凶性,绝对能把朱高煦撕成碎片。
“李景隆呢?李景隆离得最近,他为何不去救?!”朱能厉声喝问。
张玉苦笑,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曹国公在……埋锅造饭。”
“放肆!”朱能勃然大怒,拔刀怒吼,“二郡王在谷里流血,他李景隆在外面吃饭?他这是见死不救!王爷,末将这就去砍了他!”
“你拿什么砍?”朱棣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刀。
朱能一滞。
朱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景隆离开时那句“酒先温着,本公回来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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