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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风和日丽。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更漏声声,龙涎香在黄铜鼎炉中缓慢燃烧。朱元璋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御案后。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在玉阶之下,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得极为平缓。
朱元璋手中拿着的,正是这几日暗卫搜集来的关于黄子澄、方孝孺等清流文官家族子弟的罪证。
朱元璋逐字逐句地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卷宗,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可这沉默比雷霆更加令人窒息。
天下文人总喜欢将道德文章挂在嘴边,满口的仁义礼智信,视自己为这世间最为高洁的存在。然而当权力失去枷锁,当利益摆在面前,这些自诩为清流的饱学之士,其家族亲眷在地方上展现出的贪婪与残忍,丝毫不亚于那些被千刀万剐的贪官污吏。
“你们查得很细。”朱元璋合上卷宗,将其随意地扔在桌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暗卫统领心头微颤,恭敬答道:“这些文臣平时在京城清高自傲,行事极为谨慎。但他们身后的宗族却盘根错节,仗着他们在朝中的清名,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属下等顺藤摸瓜,费了些时日才拿到实证。”
朱元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杀戮固然能够震慑一时,却无法彻底根除人心深处的贪欲。
若是换作以往,朱元璋或许早就雷霆震怒,锦衣卫的诏狱里又会多出几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但这一次,他选择了等一手。
因为他的孙儿允熥,正在江南下一盘极大的棋。这些京城里的清流,或许可以用来给允熥铺路。
“这段时间,把这些个人给咱盯紧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属下遵旨!”暗卫统领领命退下。
朱元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御案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封加急送入宫中的密奏,上面盖着钦差巡查司的鲜红大印。
朱元璋拿起那份厚厚的奏疏,动作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期待。
自朱允熥离京南下,这位老皇帝的心便一直悬着。江南水深,豪绅与官僚勾结,盐商与水匪沆瀣一气,那是一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泥潭。他虽然给了朱允熥先斩后奏的特权,甚至派了蒋瓛死保,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当他翻开奏疏,看着上面字迹苍劲有力的汇报时,那抹担忧瞬间淡了不少。
“这小子,比咱当年还要狠……”朱元璋摩挲着奏疏上“夷三族”的字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异彩连连(老朱真变态啊!)。
继续往下看,奏疏的内容从杀戮转向了谋局。
关于扬州八大盐商联手断盐、企图逼迫朝廷让步的阴谋,朱允熥没有选择调兵镇压,而是抛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感到新鲜的词——雪盐。
“一斗米换三斤盐?这混账东西,他是要把江南的盐商都逼上绝路啊!”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被奏疏后半部分附带的那份《盐铁疏议》死死吸引住了。
在这份疏议中,朱允熥并没有仅仅停留在用雪盐打价格战的层面。他详细阐述了一种全新的国家经济命脉掌控方式。
“盐铁之利,国之大本。若由商贾把持,则民生艰难,国库空虚。臣以为,当改私营为国营,立巡盐御史,设盐政司。凡制盐、运盐、售盐,皆须由朝廷统购统销。以雪盐之低价,彻底摧毁旧有盐商之垄断;以高薪招募底层灶户,瓦解其人身依附。如此,则民得食平价之盐,国得充盈之税,而豪商巨贾再无挟民意以令朝廷之本钱。”
朱元璋看着这段文字,手掌微微颤抖。
历朝历代,盐铁专卖都是朝廷最核心的财源,但执行下去往往变味,最终还是落入官商勾结的私囊。朱允熥的这份疏议,精准地切中了其中的弊病。他不是用行政命令去强行夺取,而是用技术优势和绝对的资本碾压,从根源上摧毁既得利益者的生存空间,然后建立起一套完全由朝廷主导的新规则。
“破后而立,天下之大局也。”朱元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奏疏贴在胸口,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这份治国理政的宏大格局,这份看透世道人心的极致理性,早已超越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认知,甚至超越了当年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朱标。
“标儿,你的儿子,不错,很不错......”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带着欣慰与释然。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威严。他将《盐铁疏议》郑重地收好,然后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王福。”
一直候在殿外的老太监王福立刻躬身入内:“奴婢在。”
朱元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沉声道:“陪咱走走,去端本宫。”
第84章 太孙梦碎,朱元璋:这皇位你把握不住!
春风拂面,朱元璋沿着宫道缓步前行,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都踩在端本宫那点残存的太孙气数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曾经每一次走向东宫,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对大明未来的期盼。
朱标还在时,他每次踏进东宫,总能从那孩子温和的眉眼里,看见大明未来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端本宫,这座曾经属于大明储君的居所,此刻在暖阳下竟也显得格外冷清。
宫门外,几名带刀侍卫如木桩般伫立。看到皇帝亲至,侍卫们纷纷跪地行礼。
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早已得到消息,快步迎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敬而清晰:“奴婢王承恩,叩见皇爷。”
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朱允熥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淡淡开口:“起来吧......太孙近来如何?”
王承恩站起身,微微躬着腰,答道:“回皇爷的话,皇太孙殿下今日一直在寝殿内,未曾见人。奴婢等也不敢轻易打扰。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恭顺:“吴王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咱们做奴婢的必须仔细伺候太孙殿下。一应伙食用度,全都是按着宫里的最高规格送进去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元璋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高规格的伙食用度?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深意。
朱允熥这是给朱允炆留体面,也是给天下人堵嘴。
权夺了,人关了,可吃穿用度不缺半分,任谁也挑不出苛待储君的错处。
“这小子,心思倒是挺多。”朱元璋心中暗叹。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一个合格的帝王,必须学会在残忍与伪善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允熥不仅找到了,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你们先下去吧,咱自己进去看看。”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带着周围的侍卫和太监远远退开。
王福也默默地退到了宫门外。
朱元璋独自一人上前,推开了端本宫那沉重的大门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陈设依旧,紫檀木的家具,金丝楠木的屏风,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御膳房精心熬制的补汤。
富贵仍在,可整座宫殿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在大殿尽头的软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朱允炆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明黄色常服,那是储君的服饰。他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孤是皇太孙……大明律法,长幼有序……皇爷爷立的规矩,不能废……我是太孙,我是皇太孙……”
听到脚步声,朱允炆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朱元璋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跌落下来,扑到朱元璋脚边,死死抱住老皇帝的大腿。
“皇爷爷!皇爷爷您终于来看孙儿了!”朱允炆的声音凄厉而嘶哑,脸上满是泪水,“朱允熥他……他目无君上,悖逆人伦!他软禁储君,此乃大逆不道!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朱允炆抱着自己的腿哭嚎。他的目光从朱允炆那癫狂而扭曲的脸上扫过,心中最后一丝属于祖父的温情,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曾经,他以为这个孙子虽然懦弱,但至少本性纯良,有着读书人的风骨。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纯良不过是无能的遮羞布。
身陷逆境,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大势倾覆,没有一点破局的胆识。
只会哭,只会求,只会把所谓名分抱在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样等长辈替他出头。
真正的君王,哪怕身陷囹圄,也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有宁死不屈的傲骨。
“你站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朱允炆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察觉到朱元璋语气中的寒意,依旧死死抱着不撒手:“皇爷爷,您下旨杀了朱允熥好不好?他就是个疯子,他杀了我母后,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咱叫你站起来!”朱元璋突然加重了语气,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朱允炆被这股气势震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手,踉跄着站了起来,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缓缓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你的母后,是咱亲自下旨赐死的;朱允熥的吴王,是咱亲自下旨封的;你被软禁在端本宫,也是咱默许的。”
端本宫内,红烛摇曳,将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极其高大,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神明。
“天下大器,唯能者居之。”朱元璋看着他,眼中已经没有多少祖父的温情,“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那些大儒教你仁义礼智,教你宽厚待人。可他们有没有教过你,当江南的豪绅把持盐铁,当地方的官僚贪墨军饷,当水匪强盗截杀朝廷命官时,你的仁义能换来什么?”
朱允炆心神巨震,嘴唇发抖。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允熥在江南,杀六合知县,屠太仓卫叛将,炮轰苏州城门,甚至将扬州盐商逼上了绝路。他满手血腥,背负骂名,可他为大明抢回了军饷,平抑了盐价,收复了民心!”
朱元璋抬手指向朱允炆,眼神如刀:“你呢?你在东宫除了怨天尤人,除了做你的太孙梦,你做过一件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吗?你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管不住,你拿什么去管这万里江山!”
朱允炆被骂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只能徒劳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太孙,我是正统……”
“正统?”朱元璋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世上最大的正统,就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你做不到,允熥能做到。所以,从允熥踏出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你这太孙的位子,就已经没了。”
这句话如同判决,彻底斩断了朱允炆所有的幻想,他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朱元璋看着颓废的朱允炆,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允熥既然给了你最高规格的用度,那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贵闲人。只要你不作死,咱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说罢,朱元璋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朱允炆跪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
殿门被推开,春光重新落入殿内。
朱元璋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
王福候在门外,见老皇帝出来,忙躬身跟上。
王承恩远远跪在廊下,额头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
朱元璋走过他身边时,只丢下一句:“看好他。”
王承恩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宫道上春风仍旧温和,可老皇帝的脸色,却比进来时更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夜色笼罩下的海疆并不平静。松江府外海的一处隐秘岛屿上,数十艘吃水极深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暗礁之间。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
岛屿中央的岩洞内,火把将石壁映得通红。几名面目狰狞的海盗头目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做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阴影中,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扬州东家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只要各位大当家的能在沿海几个卫所制造点动静,把那位吴王殿下的兵马从苏州调出来,事成之后,还有三倍的谢礼。”
一名海盗抓起一锭银子在嘴里咬了咬,狞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活儿,我们接了!”
第85章 狗仗人势,也是一种本事
松江府,华亭县,这一日阴云密布。
李掌柜的私宅后院内,十一家中小盐商再次聚首。
正堂门窗紧闭,八仙桌上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王林那个蠢货,前天一早把铺子的地契都带走了,连老婆孩子也送回了乡下。”胖盐商压低声音,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他不会真的去苏州找钦差了吧?”
尖嘴猴腮的盐商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这还用问?他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咱们一起垫背?”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沉如水,手里盘着两枚核桃,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钱东家在松江府的眼线不少,王林去苏州的事,瞒不住。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胖盐商连忙凑近:“李老哥的意思是?”
李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林既然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派人去乡下,把他那个婆娘和两个兔崽子先控制起来。明天一早,咱们亲自去扬州向钱东家请罪,把王林的家眷交出去,就说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咱们十一家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寂。出卖同侪家眷,这种事违背商场道义。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点道义又显得微不足道。
“我同意。”尖嘴盐商第一个举手,“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他一家,总好过死咱十二家!”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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