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懂。
这算什么练兵?不练拳脚,不练刀法,就跟耍猴一样站着、转着,有什么用?
但郭镇却看得眼神发亮,他凑到傅忠身边,低声道:“傅大锤,别小看这二丫头。你看那帮兵的眼神。”
傅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士兵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原本麻木、涣散的眼神,正在被一种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服从。
傍晚时分,当李景隆终于喊出“解散”时,几乎所有士兵都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允熥从帅位上站起身,缓步走下点将台,来到李景隆面前。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谬赞,按殿下所说这只是第一步,让他们学会听话。明天,教他们走路。后天,教他们杀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锐:“三日之后,殿下将看到一支,能为殿下踏平太湖的刀。”
......
苏州府,吴家大宅。
内堂之中,檀香袅袅。家主吴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神情看似平静,但那不断滚动的喉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堂下,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十几个苏州本地的豪绅巨贾,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算时辰,太仓卫那边,应该已经有消息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丝绸商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干巴巴地说道。
“吴千户办事,我等自然放心。”周全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五千兵马,又有心算无心,那黄口小儿带的那百十号人,怕是连水花都翻不起来一个。”
赵孟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道:“但愿如此。”
吴恩冷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一名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箱。
“老……老爷……”管家声音发颤,“门……门口有人送来一个箱子,说是……是太仓卫送来的捷报。”
来了!
满堂宾客,精神俱是一震!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慌什么!还不快打开!”
管家哆哆嗦嗦地撬开箱盖,一股混合着石灰与血腥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内堂。
离得最近的丝绸商人好奇地探头看去,下一秒,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
吴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推开管家,快步上前。
只见那黑色的木箱之中,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满脸横肉,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骇与不甘。
“啊——!”
吴恩的脸瞬间黑成了墨色,捏着文玩核桃的指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颗人头看了三秒,反倒扯着嘴角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好个朱允熥,够狠。”
堂内的其他豪绅,在看清那颗人头后,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周全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散落一地。赵孟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恍若未觉。
吴长贵死了。
那他们……
就在这时,赵孟眼尖,他看到在那颗人头的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吴……吴老爷,那……那下面好像有封信。”
吴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名胆子大的家丁,壮着胆子上前,哆哆嗦嗦地从那血肉模糊的脖颈下,抽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用鲜血,重重盖下的——太仓卫千户所的大印!
没有威胁,没有叫嚣。
但这个血红的官印,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它像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它在说:你们的人,我杀了。你们的兵,我收了。
下一个,就是你们。
……
三日后的太仓卫大营。
校场之上,杀气冲天。
近四千名士兵,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袄,手持磨得锃亮的兵器,已经列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点将台上,朱允熥负手而立,李景隆、傅忠、郭镇、常森等人,分立两侧。
“殿下,苏州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蒋瓛从暗处走出,低声禀报,“吴家送人头的消息传开后,那些豪绅人人自危,有的连夜转移家产,有的则在暗中串联,似乎还想做困兽之斗。”
朱允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困兽?他们也配?”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缓缓投向东南方,那里,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意有所指道:“这江南的水路,可比陆路好走多了。”
说完,他走到铺在案上的太湖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标注着水寨的红点上:“蒋瓛,传令下去,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兵,先荡平翻江龙的水寨,再把吴恩的脑袋挂到苏州城门上当晴天娃娃!”
第69章 年轻的勋贵渴望建功
太湖,水汽弥漫,白雾锁江。
五更天,天色尚未破晓,水面上寒风刺骨。三十艘临时征调的太仓卫沙船与五艘楼船,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雾,向着太湖深处的“翻江龙”水寨逼近。
主帅楼船的甲板上,李景隆一身玄色山文甲,腰悬长剑,双手按在船舷上,死死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风吹过,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场几千人的战斗。
虽然对方只是水匪。
“紧张?”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景隆回头,只见朱允熥披着黑色大氅,缓步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臣……”李景隆苦笑一声,没有掩饰,“说实话,有点那个。殿下,这可是四千人的身家性命,您就这么交给我了?您真信我?”
他李景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平时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要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干,兵部那帮老头子都不拿正眼看他。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李景隆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忐忑的脸,突然笑了。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表哥,你这话问得多余。”
一声“表哥”,让李景隆虎躯微震。
“你是我亲表哥,咱们可是实打实的血缘关系。”朱允熥看着翻滚的湖水,语气随意,“当初在应天府,孤把玄武门那么重要的位置给你,身家性命都搁你手里过,你说,孤不信你,信谁?”
玄武门!
是啊,殿下连造反都带着我,我在这怕个球!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忐忑一扫而空,他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放心!拿不下那水匪,臣提头来见!”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迷雾。
“放手去吧。让孤看看,大明曹国公的威风。”
“呜——”
低沉的号角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三十艘战船同时升帆,船桨翻飞,如同三十头破浪的巨兽,一头扎进太湖的浓雾之中。
目标,翻江龙水寨。
……
太湖南岸,芦苇荡深处。
这里是“翻江龙”许三的老巢。水寨依水而建,外围设了三道水栅栏,箭塔林立,易守难攻。
许三早年犯了人命官司逃进太湖,纠集了一帮亡命徒,干起了水上劫道的买卖。因为心狠手辣,又舍得给苏州府的官老爷们上供,这几年势力越做越大,手底下聚了上千号人。
此刻,水寨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许三正赤裸着上身,将一个刚刚哭喊过的美女按在桌上肆意蹂躏。他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贯穿到嘴角。
“大当家,吴家那边传信来,”一个瘦猴模样的水匪跑进来禀报,“说那什么吴王已经吞了太仓卫,下一步可能就要对咱们动手了。吴老爷让咱们做好准备,给他来个迎头痛击,事成之后,再加十万两白银!”
“哈哈哈哈!”许三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身下美女的屁股上,引来一阵尖叫。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也敢来惹你家爷爷?”他抓起桌上的酒坛,猛灌一口,“他以为太仓卫那帮废物,能跟老子的水鬼比?告诉吴恩,让他把银子备好!”
“大当家威武!”底下的小喽啰们一阵起哄。
许三摸了摸瞎掉的左眼,狞笑道:“这买卖干完,老子就去南洋当个土皇帝。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水底的铁索拉起来,弓弩上弦,等那吴王来送死!”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水寨外围传来。
整个聚义厅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三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桌上的九环大刀,怒吼:“怎么回事!”
“大……大当家!不好了!”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敌袭!有船队!!”
许三一愣,随即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身边一人多高的九环大刀,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来得正好!儿郎们,抄家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太湖的王!”
水寨入口处,战斗瞬间爆发。
十几艘打着火把的官船直扑水寨外围的木栅栏。水寨上的匪徒们狞笑着拉开强弓,这群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臂力准头远比普通卫所兵强。“放箭!”水匪头目大吼。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至,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沙船船板上瞬间插满了箭,船头两个举火把的士兵闷哼一声中箭落水。
主帅楼船上,李景隆冷眼看着前方,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前军熄火把。左右两翼,散!”
军令下达。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官船瞬间熄灭火把,整个船队隐入黑暗。紧接着,三十艘太仓卫沙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从正面强攻阵型瞬间转为两翼包抄的雁翎阵。
水寨上的匪徒失去了目标,射出的箭矢全部落空。
李景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水寨:“床弩,碎栅!火箭,烧塔!”
太仓卫的战船上,蒙着防水油布的床弩被掀开。这些原本因为贪腐而生锈的重型军械,在过去三天里被李景隆逼着士兵用猪油和砂纸生生打磨出了寒光。
“嘭!嘭!嘭!”
手腕粗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水寨的木栅栏上。
水花炸裂,木屑横飞,坚固的水栅栏被硬生生撕开几个大口子。
紧接着,漫天火箭腾空而起。
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绑着火药筒的军用神机箭,落入水寨的瞬间,火药炸开,引燃了周围的芦苇和木质建筑。
“冲阵!”李景隆吼道。
三十艘沙船顺着风势,从被撕开的缺口处狠狠撞入水寨,船头的撞角直接将水匪的几艘小舢板碾成碎片。
太仓卫的士兵们红了眼。
三天前,他们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烂泥。现在,他们肚子里装着肉,怀里揣着足额的银锭,手里拿着磨快的刀。吴王殿下说了,水匪的钱,抢到多少,按军功分!
“杀!”
两船相接,搭板刚落下,太仓卫的士兵像疯狗一样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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