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放轻脚步,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朝里看去。
屋内光线昏暗,朱允炆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什么,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
“我是太孙……皇爷爷疼我的……黄先生会来救我的……”
他眼神空洞,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奉天殿上温文尔雅、仁厚太孙的模样。
王承恩冷眼看着这一切,随即从袖口里抽出那封截获的信,掏出火折子。
火苗蹿起,点燃了信纸。
微弱的火光引起了屋内朱允炆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当他看到火光中王承恩那张冷漠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信纸在王承恩手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院子里。
王承恩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四名锦衣卫力士,声音森寒:“听着。”
“如今吴王殿下不在京城,这应天府里的风,邪得很。都仔细些,不然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
四名力士齐齐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卑职领命!”
......
官道上,春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
离了应天府百里,没了京城的压抑,傅忠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三两。他骑在马上,扯开领口,露出发达的胸肌,对着旁边慢悠悠晃荡的冯诚嚷嚷:“我说冯百事,你能不能快点?跟个娘们儿似的,再走下去天都黑了!”
冯诚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马鞍上一个看不见的灰尘,闻言掀起眼皮,慢悠悠道:“傅大锤,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殿下都没发话,你上蹿下跳的,像只猴。”
“你他娘的才是猴!”傅忠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拔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旁的郭镇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大老远跑出来,就为了听你们俩斗嘴?还不如在家陪我那母老虎。”
李景隆骑着他的白马,在几人前方,听着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头疼欲裂。他勒马回头,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诸位,是觉得这趟差事太轻松,想体验一下殿下的手段吗?”
一句话,后头的声音顿时小了大半。
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在京城里横着走,唯独对两个人心里发怵。一个是皇宫里那位说杀人就杀人的老皇爷,另一个,就是队伍最前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吴王殿下,那可是敢一人冲三千军阵的狠人。
朱允熥仿佛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单手控着缰绳,一路上走马观花。
三宝骑着一匹小马,紧紧跟在朱允熥身侧,怀里抱着一个水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最末尾,常森沉默地骑着马,像个透明人。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始终避开队伍里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
“殿下。”蒋瓛策马赶上前来,压低声音,“前方三里,是六合县。锦衣卫的来报,县里最大的乡绅刘家,今晚要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迎仙楼’给县令张德光贺寿。”
朱允熥“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书卷:“刘家,就是那个侵占军屯、私开铁矿的刘家?”
“是。”蒋瓛答道,“《百弊录》上记着,刘家家主刘三爷,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人命。”
“知道了。”朱允熥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无精打采的公子哥,嘴角勾起,“传令下去,今晚,在六合县休整。”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孤请大家,去迎仙楼喝一杯。”
一听到有酒喝,傅忠、郭镇这帮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殿下万岁!”
“哈哈,就知道跟着殿下有肉吃!”
李景隆看着这群瞬间满血复活的纨绔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今晚这顿酒怕是没那么好喝。
他可是看过《百弊录》的,那刘三爷不仅手上沾了二十条人命,更是黄子澄的远房表亲......
第59章 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六合县,迎仙楼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尽头,三层高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本该是客流如织的时辰,整条正街却没几个行人。
只有几十个横眉立目的刘家护院,身穿清一色青色短打,腰扎牛皮带,手拎沉甸甸的白蜡杆,蛮横地横在街道两头,驱赶着路边叫苦不迭的摊贩。
“滚远点!刘三爷给张大人贺寿,惊了贵人的驾,仔细剥了你们的皮!”
而酒楼二楼最宽敞的“春风得意”雅座内,却是另一番人间富贵景。
屋内丝竹声声,那是从扬州重金请来的琴师在拨动琴弦。暖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雾袅袅,将满桌的珍馐美酒熏得愈发诱人。
六合县令张德光端着酒杯,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堆满了谄媚。主位上坐着的,是穿着一件绛紫色团花锦袍怀里抱着个技师的胖老头。
“张大人,这杯酒,我敬你。”刘三爷接过技师递上的酒杯,眼皮微抬,一边握着有容一边道:“城东那三百亩水田的契书,明日一早就送到府上。那几个闹事的刁民,还得劳烦大人费心。”
“好说,好说。”张德光一饮而尽,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刁民抗缴皇粮,本官依律法办,打死在牢里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只是……上面最近风声紧,听说京里要派钦差下来......”
刘三爷嗤笑一声,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钦差?张大人怕是没听过京城里的消息。我表叔黄学士可是说了,这次领差事的是那乳臭未干的吴王......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翻出什么浪花?到了六合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张德光听到“黄学士”三个字,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暖香扑鼻的雅间里回荡,却被楼下突然炸响的一阵喧哗生生掐断。
刘三爷眉头猛地一皱,还没来得及发作,雅间的红木大门就被撞开了。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惊恐地喊道:“三爷,外面来了一群生面孔,非要闯进来,兄弟们拦不住!”
张德光把酒杯重重一磕,官威十足地站起身:“放肆!本官在此,何人敢如此大胆!”
迎仙楼大门外。
傅忠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冷冷地盯着眼前那群色厉内荏的刘家护院,侧头看向身后的李景隆。
“二丫头,这怎么算?”
李景隆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殿下说了,今晚来喝酒。挡着殿下喝酒的人,就是扫了殿下的兴。”
“懂了。”傅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翻身下马,连刀都没拔,大步走向台阶。
“站住!今天这楼被我们刘家包了!”一个家丁头目上前推搡。
傅忠冷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一抡,那护院头目便横飞出去,狠狠砸在酒楼大门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剩下的护院见状,怪叫着举起白蜡杆冲上来。
傅忠身后,郭镇、冯诚等勋贵子弟齐齐冷笑,纷纷下马。这群在京城憋得快疯了的二世祖,此刻看这些恶奴眼里直冒光,平日里都是自己欺负别人,这回居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真是新鲜。
“全宰了,别扫了殿下的兴。”郭镇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尖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芒。
一时间,酒楼门口惨叫连天,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躺了一地。这群勋贵二代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对付几个地方护院,简直是屠杀。
只有常森站在最后,死死攥着刀柄,看着满地的血,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双腿微颤。
朱允熥稳坐黑马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常森。
“三舅。”朱允熥缓缓开口,“常家的男儿,若是连这点血腥都见不得,将来如何随孤马踏天下?”
常森猛地抬头,对上朱允熥冰冷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死死咬着牙,拔出腰间长刀,闭上眼睛,狠狠扎进一个还在抽搐的护院身体里。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常森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朱允熥不再理会,翻身下马。
三宝快步上前,跟蒋瓛两人一左一右将朱允熥护在中央。
“走,上去敬张大人一杯。”朱允熥负手而行,步履平稳,迈步进楼。
二楼的楼梯口,张德光和刘三爷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正准备下楼。
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十五岁的黑衣少年拾级而上。少年身后,跟着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绣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锦……锦衣卫!张德光看清蒋瓛身上的飞鱼服,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滚下楼梯。
刘三爷见状强只道这张德光太胆小了,心中鄙视了他一番,但还是侧身把张德光让到前面,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不知诸位是哪部分的?这位是六合县正堂张大人,今日是本官的寿宴,诸位要是来喝酒的,刘某欢迎,要是来闹事的,可得想想后果。”
朱允熥停在楼梯中央,抬眼扫过刘三爷,淡淡开口:”你就是刘三?”
“大胆!”刘三爷身边的护卫拔刀怒喝。
傅忠猛地跨前一步,一刀砍下,送那护卫去见了太奶,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刘三爷的脸瞬间白了。他这辈子害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见过一言不合就当众活劈人的主。
“你……你们眼里还有大明律法吗!”张德光强撑着官威,指着朱允熥,“本官乃朝廷钦命的六合知县!你们当众行凶,形同造反!”
李景隆轻笑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台阶,走到张德光面前。
“啪!”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张德光抽得原地转了一圈,两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律法?”
李景隆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帛,仔细地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向朱允熥恭敬地行了个礼后猛地转头,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迎仙楼内炸响: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明嫡孙、当朝吴王、领钦差清田巡查司、节制江南三省兵马、受大明皇帝陛下亲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的——朱允熥殿下!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第60章 喝吧,喝完酒好抄你家
当李景隆那充满磁性却又冷冽如冰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叠激荡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张德光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红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吴……吴王殿下?”
张德光呢喃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台阶上的玄衣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得像冰,看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张德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楠木地板上。他顾不得疼痛,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下官……六合知县张德光,叩见……叩见吴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在他身后,原本还试图叫嚣的刘三爷更是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如捣蒜:“草……草民刘金……叩见吴王殿下!”
众人哪还不明白,这是真误闯天家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理两人,步履稳健地从两个瘫软跪地的人影身边跨过,进入春风得意雅间。
雅间的布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的错金螭虎炉燃着上好沉香,袅袅烟雾裹着满桌珍馐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洪武豆腐、百鸟朝凤、金桥童趣、鲨鱼筋烩三鲜、焚羊头蹄、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水晶鹅、黄安驴肉、胡椒醋鲜虾、两熟煎鲜鱼......
傅忠、郭镇等勋贵子弟冷笑着跟在身后。傅忠在经过刘金身边时,故意将腰间的佩刀往下压了压,沉重的刀鞘重重地撞在刘金那肥厚的大腿上,疼得对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连头都不敢抬。
朱允熥走到主位,施施然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双象牙筷上。
“张大人,孤说了,孤今日是来喝酒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跪在地上,怎么喝?”
“下官……不敢,下官跪着伺候便好。”张德光颤声道,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朱允熥语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李景隆立刻会意,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德光:“张大人,殿下赐座,那是天大的恩典。你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殿下不配与你喝酒?”
张德光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由于腿部麻木,他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在锦衣卫缇骑冰冷的注视下,他只能半个屁股悬空,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朱允熥的侧首。
刘金则被傅忠像拎死猪似的薅着后脖领,直接掼在了末座的椅子上。
朱允熥提起一壶酒,酒液倾入杯中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了两杯,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缓缓推向了张德光。
“张大人,这六合县的水土养人啊。”朱允熥端起酒杯,淡淡道,“看这迎仙楼的规格,看这席面上的‘龙须凤尾’,便是京城的丰盛楼,怕也比不得这里。孤很好奇,张大人一年的俸禄,够买这桌上的几盘菜?”
张德光闻言只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杯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吓到变形的脸。
“殿下……下官……下官家境尚可,这些都是……都是刘三爷为了贺寿准备的,下官推辞不掉啊!”张德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得厉害。
“推辞不掉?”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蒋指挥使,我朝对贪官的规矩,你给张大人念念。”
蒋瓛面无表情地开口,“回殿下,凡贪污、受贿金额达60两以上者,一律“枭首示众”并处剥皮之刑。”
张德光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抽,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喝酒。”朱允熥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将酒杯往前送了送,“张大人,这杯酒,孤敬你。敬你在这六合县,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
张德光看着那杯酒,仿佛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瞬间。他哆嗦着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酒杯。
“喝吧,张大人,别让殿下久等。”李景隆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张德光闭上眼,猛地一抬头,将那杯辛辣的烈酒灌入口中。
“咳!咳咳咳!”
由于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张德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流了一脸。他狼狈地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不敢发出一丝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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