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数十名将领、土司哪里还不明白,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青砖,冷汗直冒。
“谨遵侯爷将令!万死不辞!”
......
与云南的热火朝天不同,万里之外的朝鲜还有些冷。
八百名衣衫褴褛的江南生员,在金吾卫的押解下,跌跌撞撞地迈入汉城南门。名册交到布政使司后,燕山卫立刻接管队伍,刀盾兵沿街排开。
这些生员衣衫褴褛,脚下布鞋早已磨穿,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人群中,曾经名噪江南的大儒弟子赵子谦,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薄棉衣。他冻得嘴唇乌青,浑身发抖,脖子却依然梗得笔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子谦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高悬着大明龙旗的布政使司衙门,“太孙暴政,竟将我等圣贤子弟流放这等苦寒蛮夷之地。我等便是冻死、饿死,也绝不向暴政低头!”
周围几个生员冻得直哆嗦,闻言也跟着附和:“赵兄说得对!道统在咱们身上,太孙废经义,早晚要遭!”
......
布政使司衙门内,燕王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攥着应天府刚送来的六百里加急信报。
“废旧钞,收银流。春闱罢考经义,改考算学刑名。沐晟进京,交出云南兵权,立誓打下安南。”
朱棣越看,眼皮跳得越快。他将信报拍在桌上,觉得头皮发麻。
“咱们这位太孙殿下,手段是越来越狠了。”朱棣看向一旁闭目拨弄佛珠的姚广孝,“一纸考纲,天下读书人哑口无言。他这是要把大明翻个底朝天啊。”
姚广孝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抹阴冷的幽光:“殿下,太孙在国内挥刀,咱们在朝鲜也不能慢。这八百生员到了,同化朝鲜的最后一把火,该点上了。”
“走,去会会这帮江南文曲星。”朱棣起身,按住腰间战刀。
......
衙门外的广场上,八百生员被冻得缩成一团。
姚广孝披着一袭黑衣僧袍,缓步走出大门。他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
“奉太孙钧旨。”姚广孝声音浑厚,压过了风声,“即日起,尔等打散分派至朝鲜各州县。每人三年内,必须教会百名朝鲜童子读写大明官话。完不成者,发配辽东挖煤。”
此言一出,生员队伍瞬间炸了锅。
“荒唐!”赵子谦猛地站出来,指着姚广孝破口大骂,“我等乃大明生员,读的是圣贤书,岂能去教化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夷?此举有辱斯文,违背孔孟之道!我要见燕王!我要写折子弹劾!”
“对!不教!杀头也不教!”十几名带头闹事的生员跟着鼓噪。
姚广孝不怒反笑。他连一句辩经的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
两侧的燕山卫甲士如狼似虎地扑入人群。
没有废话。甲士们反握刀柄,沉重的精钢刀背照着赵子谦等人的嘴脸狠狠砸下。
“砰!砰砰!”
赵子谦满嘴牙齿被砸碎了七八颗,鲜血混着碎牙喷在雪地上。十几名闹事的生员瞬间被砸得头破血流,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惨嚎。
“斯文?”姚广孝走下台阶,一脚踩在赵子谦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在这里,大明的刀,就是斯文。拖下去。”
暗处,城南权家的管事一路跟在被拖走的赵子谦身后。
......
深夜,汉城城南,一处漏风的破旧学塾。
赵子谦脸肿得像猪头,躺在干草堆上,一边由同伴包扎伤口,一边含混不清地痛骂:“暴君……“燕王与太孙,皆是暴君……”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几名穿着大明服饰、却操着生硬官话的中年男人,提着食盒和木炭,悄悄潜入学塾。为首之人,正是原李氏王朝兵曹判书,朝鲜旧乡绅权南。
“哎呀!诸位江南名士,大明的文曲星,受苦了啊!”权南一脸悲戚,扑通一声跪在赵子谦面前,眼泪说来就来。
他让人点起银丝炭,摆上热腾腾的参鸡汤和上好金疮药。
赵子谦等人饿了一天,狼吞虎咽。
“权老爷,你这是何意?”赵子谦警惕地问。
权南捶胸顿足:“赵相公,你们不知啊!那燕王在朝鲜残暴不仁,强征田产,杀戮无数。太孙在国内更是废除宝钞、残害士林。我等虽是藩属,也心向大明圣贤之道。实在不忍看诸位大儒受此折磨!”
几句“名士”、“大儒”的吹捧,瞬间让赵子谦等人的骨头轻了二两。
权南压低声音,图穷匕见:“赵相公,你们是读书人,笔如刀!只要你们执笔写下万言血书,痛斥太孙与燕王的暴政,我等朝鲜乡绅愿冒死联络地方卫所里心向建文旧臣的大明将领,将血书送回应天府,清君侧,正朝纲!”
赵子谦肿胀的眼睛猛地亮了。
“拿笔来!”赵子谦热血上涌,咬破手指。
半个时辰后,一篇洋洋洒洒痛斥朝廷“废宝钞、改春闱、残害士林、强占藩属”的万言血书写就。几十名生员纷纷咬破手指,按上血印。
权南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收入怀中,千恩万谢地退入夜色。
走出学塾,权南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露出一抹冷笑。
“蠢货。”权南摸着怀里的血书,对心腹低语,“有了这封大明文人的血书,建州女真就有了出兵的名义,甚至连蒙古都敢来掺一脚......到时候咱们在汉城里应外合,杀绝燕山卫,恢复我李氏江山!”
......
次日清晨,汉城城外。
一处庄园内,权南带着三名心腹,搓着手站在紧闭的正堂门外。按照约定,建州女真的密使今日会在这里与他接头,拿走那封血书作为出兵的凭证。
“门没锁,进来吧。”堂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权南心头一喜,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权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坐在主位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女真密使。燕王朱棣穿着一身玄色山文甲,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战刀。
在朱棣身侧,姚广孝披着黑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权南,原李氏王朝兵曹判书。”姚广孝吹了吹浮茶,“昨夜去城南学塾送炭,辛苦了。”
权南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王……王爷!小人走错门了……”
朱棣没有废话,将擦拭干净的战刀重重拍在案上。“拿出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前,直接从权南怀里搜出了那封万言血书,恭敬地呈给朱棣。
朱棣扫了一眼血书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黑衣卫半个月前就盯死你们这群遗老了。本王没动手,就是想看看你们能翻出多大浪。没想到,你们还真给本王送来了一份大礼。”
朱棣站起身,走到权南面前,靴子踩在权南的手背上,猛地发力。
“咔嚓!”指骨碎裂。
“啊——!”权南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挑断手筋脚筋,拖去菜市口。”朱棣转身,语气森寒,“全城戒严。去城南学塾,把那群蠢货也给本王提过来。”
第246章 别跟我谈青史留名,死了再说
汉城,菜市口。
铅灰色的穹顶压得很低,狗毛小雪被朔风卷着刮过长街。
刑场四周,千余名燕山卫甲士披坚执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玄色的山文甲泛着寒光,刀出鞘,弓上弦,杀气直冲云霄。
汉城各坊里正、商户、军户与朝鲜百姓代表被召到外围,按籍分列。没人敢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七百余名江南生员也被押在刑台下方。他们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发青,不少人仍攥紧袖口,眼底压着不服。
在他们看来,自己纵然被流放朝鲜,依旧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刑台正中,权南瘫在木板上,手脚皆被锁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手筋脚筋已被尽数挑断,伤口处的鲜血流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在权南身旁,赵子谦等几十名参与按血印的生员被五花大绑,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放开我!”
赵子谦哪怕脸肿得像猪头,依然梗着脖子,冲着周围的燕山卫怒吼:“我等乃大明生员!身负功名,读的是圣贤之书!尔等武夫,安敢辱我!”
他扭头看向台下的七百同窗,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呼:“诸位年兄!燕王残暴,太孙无道!今日我等虽死,也要留取丹心照汗青!青史之上,必有公论!”
几个生员被激得眼眶发红,刚要附和,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到咽喉前。
“噤声。”燕山卫校尉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人群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朱棣身披玄色大氅,内罩吞兽连环甲,腰悬战刀,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踩着风雪缓缓步入刑场。
身后,黑衣僧人姚广孝闭目拨弄佛珠,步履从容。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监斩台。
他没有看台下战栗的百姓,也没有理会叫嚣的赵子谦。直接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解下大氅扔给亲卫。
“燕王!”赵子谦见正主现身,胆气更壮,梗着脖子大喝,“我有功名在身,名册入了礼部!你在朝鲜私设刑场,羞辱大明士子,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
朱棣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卷按满红手印的白布,手腕一抖。
“啪!”
白布砸在赵子谦脸上,血印密密麻麻,在雪色里格外刺眼。
赵子谦看清那物,瞳孔骤然收缩,叫骂声戛然而止。
“念!”朱棣靠在椅背上,声音冷若冰霜。
一名锦衣卫百户跨步上前,捡起血书,面对数万百姓和七百生员,气沉丹田,朗声宣读:
“我等泣血叩请四方义士共举清议,驱逐暴臣,复李氏宗庙,以正纲常……”
读到这里,百户顿了一下,又展开夹在血书中的密信。
“权南另约建州部、辽东旧部举兵响应,待汉城内乱,开门接应。事成之后,复李氏旧号,驱逐明军。”
声音落下,刑场骤然死寂。
台下七百余名生员脸上的悲愤,瞬间化为惨白。
这哪里还是清议血书?这他妈是想引女真、蒙古人入关,这他妈是谋逆通敌!
“不……不是这样的!”赵子谦浑身发抖,拼命挣扎,“那是权南改的!我只写清议血书,我没有请胡骑入关!燕王,你不能凭一封被改过的血书杀我!”
“哼!”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台阶,走到赵子谦面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血印是不是你的?”
赵子谦嘴唇哆嗦。
朱棣又问:“权南送炭送药时,你收了?”
赵子谦额头冒汗。
朱棣抬手,亲卫立刻呈上一摞供词与往来记录。
“黑衣卫盯了权南半个月。谁进过学塾,谁按过血印,谁骂过朝廷,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赵子谦脸色彻底灰败。
朱棣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将他的脸按向刑场外围那些冻得发抖的大明军户。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们在边关吃冰卧雪,替大明挡鞑子的刀。你们这些读书人,却为了几句怨气,敢给胡骑递刀!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过是吸食大明血肉的蛀虫!”
“燕王!”赵子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死死盯着朱棣,“你敢杀我?我是举人!你若杀我,天下士子必群起而攻之!”
“冥顽不灵。”朱棣反手握住刀柄,“锵”的一声,战刀出鞘,“死了再说!”
没再多半句废话,刀光如练。
“噗嗤!”
赵子谦瞳孔猛缩,终于失声大叫:“燕王饶——”
刀光落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台下七百余名生员齐齐僵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朱棣还刀入鞘,转身回到监斩台,只留下一个字。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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