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车帘掀开,朱元璋在王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辇。他看都没看广场上跪着的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从蓝玉和李景隆的面前走过。
蓝玉依旧跪得笔直,头颅高昂,李景隆则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朱允熥,见他神色如常,才又赶紧低下头,愈发用力地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小腿。
......
华盖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从格窗透入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随意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他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便如同得了大赦,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刚刚被带进来的蓝玉和李景隆。
两人一进殿,连膝盖都没打弯,“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背上的荆条随着动作,又在皮肉上划开几道新的口子。
“罪臣,蓝玉!”
“罪臣,李景隆!”
两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擅闯宫禁,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这架势,这态度,简直是认罪的典范,悔过的标兵。
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人赤裸的后背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景隆那轻微发抖的背脊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还是没有理会这两人,反而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殿中央,一身玄甲,渊渟岳峙的朱允熥。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咱倒是好奇了,这谋逆大罪,什么时候也兴抢着认了?”
这话一出,蓝玉和李景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朱允熥依旧面色平静,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若是顺着老头子的话说,承认自己是主犯,那可就一下子落了下风,蓝玉二人可就真不死也脱层皮了。
他若是矢口否认,把锅全甩给蓝玉和李景隆,那他这个“主帅”在人心里的分量,可就一文不值了。以后谁还敢跟着你卖命?
朱允熥还没开口,跪在地上的蓝玉却猛地一抬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陛下!”蓝玉的声音如同洪钟,“此事,与三殿下无关!”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挑,“与他无关?那玄武门的守军是谁杀的?金水桥的陈亨是谁斩的?这满城的血,又是因为谁流的?”
“是我!”蓝玉梗着脖子,大声吼道,“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他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继续道:“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三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的嫡长孙!可这些年,他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蓝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更有豁出一切的疯狂。
“吕氏那个毒妇,欺他、辱他、甚至要害他性命!三天前,殿下差点就被淹死在水缸里!陛下,您知道吗?”
“臣的外甥女,常氏,当年嫁与太子,夫妻情深。可姐姐死得早,留下熥儿这么一根独苗。我外甥常升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外甥,我这个当舅姥爷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外甥孙就这么被人欺负死!”
“臣听闻殿下遇险,怒火攻心,这才一时糊涂,带兵闯宫,只为给殿下讨一个公道!臣知道这是死罪,臣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陛下,看在懿文太子的面上,看在殿下是您亲孙子的份上,日后莫要再让他受这等委屈!”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声泪俱下。
他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描绘成了一个耿直武将为受了委屈的晚辈出头,而犯下的“糊涂事”。
动机,是“情义”。
目标,是“清君侧”。
这哪里是谋反?这分明是忠臣的反抗!
跪在他旁边的李景隆,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蓝玉啊蓝玉,以后谁再说你没脑子,我第一个砍了他。
第20章 尼玛,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元璋听完蓝玉这番慷慨陈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从蓝玉那张写满“忠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旁垂首不语的李景隆身上。
“九江。”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街边老头在叫自家晚辈。可这两个字,却让李景隆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直接趴地上。
“罪臣在!”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元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他蓝玉是个粗人,脑子一热拎着刀就敢往宫里闯,咱信。可你,李景隆,不一样。”
“你爹李文忠,是咱的外甥,也是个儒将。你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文章,出入的是文华大殿,这应天府里,谁人不知你曹国公是个风流雅致的体面人?”
“咱想不通,”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是他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说,你也觉得咱这个皇帝,做得不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面的杀气,却让整个华盖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李景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朱允熥。
那个少年,穿着那身染血的玄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古井无波。
可就是那份镇定,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扎进了李景隆的心里。
怕个屌!
老子连玄武门都守下来了,一万多禁军都没弄死老子,还怕这老头子几句话?
命都押上去了,现在怂了那才叫真的白干了!
李景隆想着心一横,猛地一抬头,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有些惨白的俊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绝。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抖,但底气却足了不少,“臣,与蓝帅不同。”
“哦?”朱元璋的眉峰轻轻一挑,示意他继续。
“臣,不为情义,亦不为公道。”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他直视着朱元璋的龙目,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是为了我李家满门的富贵,是为了这曹国公的爵位能在我手上,再传他个一百年!”
这话一出,别说朱元璋,就连跪在他旁边的蓝玉都听傻了。
我的天!
你小子疯了吧?当着皇帝的面,就敢这么明晃晃地说自己是为了家族私利才造反的?这跟直接伸着脖子让人砍有什么区别?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赞许。
漂亮!
这才是李景隆该说的话。
跟朱元璋这种人精打交道,玩虚的,玩假的,只会被他一眼看穿,死得更快。倒不如像这样,把最真实、最丑陋的动机,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老李家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理由,朱元璋反而更能理解,也更能接受。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家天下”的自私之人。
果然,朱元璋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股子冰冷的杀气竟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说下去。”
“是!”李景隆见皇帝没有当场发作,胆气更壮了。
“陛下,臣虽然不成器,但臣不傻。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这些年,您的雷霆手段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臣知道,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给太孙殿下铺路。先杀胡惟庸,再杀李善长,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蓝帅了?”
“蓝帅倒了,我们这些淮西一脉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我爹是您外甥,可那又怎么样?当年胡惟庸还是您儿女亲家呢,您杀他的时候,眨过一下眼吗?”
“臣怕啊!”李景隆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怕,“臣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锦衣卫冲进家,把臣一家老小全都绑到法场上。臣不怕死,可臣怕父亲李文忠一世英名,最后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臣怕死了之后,到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家父!”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所以,臣只能赌!”
“赌?”朱元璋看着李景隆,示意他说下去。
“对!赌!”李景隆越说越激动,“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着您哪天心情不好,一道圣旨下来把我们家给抄了。倒不如跟着三殿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一把!”
“赌赢了,我李家,便是从龙功臣,百年富贵,稳如泰山!”
“赌输了……”李景隆惨笑一声,“那也跟现在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罢了。至少,臣反抗过,争取过,到了黄泉路上也能挺直了腰杆,跟父亲说一句,儿子没给您丢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怂又狠,又无耻又光棍。
把一个被逼到绝境,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勋贵子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蓝玉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清新脱俗?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我就是个小人,我就是为了钱和权,你看着办吧”的李景隆,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有意思。
比他那个正得发邪的爹,有意思多了。
“哼,”朱元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台阶,发出“笃笃”的声响,“拿你李氏九族的性命做赌注,你这手笔,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咱问你,你又凭什么就觉得他能赢?”
第21章 李景隆的神级洗白现场
朱元璋这最后一个问题,太阴险了。
说朱允熥厉害,夸他雄才大略,天命所归?
那不等于当着皇帝的面,说你这个当爷爷的眼瞎,选错了继承人,活该被孙子造反吗?这是在朱元璋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赌运气?
那更不行。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赌都说不清楚的赌徒,在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里,就是个纯粹的蠢货。一个蠢货都能“宫变”成功,那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是在把他朱元璋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电光石火间李景隆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再一次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说错了任何一个字,今天都别想囫囵着走出这华盖殿。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朱允熥,却发现朱元璋如山岳般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罢了!
李景隆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之所以敢赌,不是因为臣觉得三殿下必赢。”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而是因为……”李景隆猛地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竟闪烁着炙热的光芒,“臣觉得,跟着三殿下,哪怕是输,也输得痛快!”
这话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痛快?”朱元璋重复着,脸上的表情有些讥诮。
“对,痛快!”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股子纨绔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我爹,是您!”
“您手底下那帮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您干?他们图什么?图您能打?图您会算计?不!”李景隆说得唾沫横飞,“他们图的是跟着您,有劲儿!有盼头!哪怕是今天死在战场上,到了阎王殿也能拍着胸脯说,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您看看这朝堂上,文官们天天勾心斗角,武将们个个噤若寒蝉。大家伙儿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为国尽忠,而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怎么才能不得罪人,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混到告老还乡。”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日子,过得憋屈!”
“可是三殿下不一样!”李景隆说着,目光猛地转向朱允熥,那眼神炽热得吓人,“臣在凉国公府见到他的时候,臣就知道,他跟我们,跟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股劲儿,有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疯劲儿!跟着他,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到老了,连一件能跟孙子吹牛逼的事儿都没有!”
“所以,臣赌了!臣就是想看看,跟着这么一个主子,到底能干出多大的事来!就算是最后输了,脑袋掉了,臣也认了!至少,臣痛快过一场!”
这一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把一个原本自私自利的投机行为,硬生生拔高到了“追随偶像,实现人生价值”的高度。
蓝玉在旁边听得是热血上涌,他看着李景隆,眼神里竟有几分欣赏之色。
这小子,虽然怂了点,但说的话,他娘的还真对胃口!
朱允熥站在原地,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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