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似活扣拉绳一般,出口瞬间,便扯动林玄先前言辞构筑之节点,诸般思绪一窝蜂的自林如海脑海浮现。
联想起那被折色法所代替的开中法;回忆起林玄所言之约束纲盐;念及林玄杜撰心中动念欲窃取邻家咸鱼旧事……
最后种种思绪,诸般念头,尽数汇聚在林玄那一句:‘未曾抵达圣人境界之前,心中动了恶念,并不算恶事?’
‘玄儿所言对吗?《左传》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班昭《女戒·和叔妹》:自非圣人,鲜能无过。’
‘过儿能改,已然是大善,玄儿仅是动念,并未行动,自非恶举?’
‘那么玄儿所认为之事,无疑是正确的。’
‘既然不曾抵达圣人境界,心动恶念,不算恶事?’
‘那么我借助纲盐法为刀,劈斩两淮勋亲世家之谋划,算恶事吗……’
诸般念头,自林如海心中激荡交碰之际,其禁不住的倒退两步,坐在了座椅之上。
林玄清晰地瞧见,落座的师尊,那按在座椅扶手之上的双手,已然皮肤绷紧,指节发白。
林玄观察林如海不过片刻,林如海竟猛地抬头,看向了林玄。
眼神中有纠结、有惊愕,甚至有自身隐藏心底最深处的自毁之念被窥破的窘迫。
显然,内心激烈交锋之下,聪慧细腻的林如海,已然觉察到了不对。
窥探到师尊如此视线的林玄,心头暗暗叹息:自家师尊,太聪明了啊!
自己如此循循善诱,甚至故作童稚,择其心理交锋之际见缝插针,竟仍是被其觉察端倪?!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自己此刻罢休,已然因自己设计,在宽慰自己这个徒儿的同时,开始同自身执念和解的师尊。
那扇已然被自己撬动心扉,怕不是瞬间闭合,更为牢固了。
其自毁之念,也将更为浓重。
因而,林玄并未同林如海那复杂的眼神对视,而是选择将其视而不见的继续再问林如海道:
“师父,我理解的对吗?”
师说有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
而此时林玄无疑是以师徒之情,强行逼迫那已然发觉林玄窥得自己心事,绕着圈的来宽慰自己,从而心生窘迫的林如海履行为人师的职责。
林玄自知,相较润物细无声的助力其构建崭新信念,
自己以师徒情谊施压,无疑更显极端。
甚至会因铺垫不足,将钻入牛角尖,从而信念崩塌的师尊,导向未知之路。
但,相较于自毁之念,未知却代表着希望。
果不其然,林玄此问出口。
林如海便张了张嘴,似要道些言语,却张口无言。
那双紧紧攥住扶手的手掌掌背,亦有青筋浮现,面颊额头甚至有汗液淌出。
显然,面对林玄的步步紧逼,觉察不对欲要关闭心扉的林如海,被林玄以师徒情谊为筏,死死的逼在了墙角。
“师尊?”
林玄见此,却丝毫不给其缓冲时间,又是轻轻的唤了一声。
“当然。”
终于,在林玄的步步紧逼之下,张口无言的林如海出声了,
其此刻之言,异常的干涩,且显得游移不定,就好似此刻的林如海不是在回答徒儿所问,而是在炙烤己心一般道:
“自非圣人,鲜能无过……只动念,未行恶,自非为恶……”
言至于此,林如海话头一顿,那情绪翻涌的双眸,同林玄那关切之中带有一缕期待之色的双眼对视,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道:
“为师认为你是对的。是的,你是对的。”
极端之法,见效自速。
虽说因为自家师尊太过聪明,因而途中生有变故,使得林玄未曾知晓自家师尊重新建立的信念为何。
但是瞧着眸中寂然消弭,那因寂然而衍生的自毁之念亦是随风而去的师尊面上神色,
林玄眼底深处的忧色亦是消散大半,脸上自然而然的浮现出真挚的笑容道:
“得师尊认可,徒儿便无惑矣。”
得闻林玄此言,方才好似卸下万般负累。
双眸眼神复还温和、平静,再无脆弱与无措,那独属于儒林君子的‘风发意气’亦是逐渐回归的林如海深深的瞧了林玄一眼。
半晌之后,林如海撑起了身子,来至林玄身前,抬手轻轻的揉了揉林玄的发丝说道:
“玄儿,辛苦你了。”
自信念废墟之中,建立起崭新的,足以令其完成自洽闭环的林如海,恢复了大部分智慧与远虑。
理智回归,林如海打从内心的庆幸,自己收下了林玄为徒。
不然的话,自己这遭还真的有可能挺不过去。
玄儿年不过七岁,便如此聪慧、敏锐,且顾忌我这个师尊的尊严,绕着弯儿的劝解于我,真真是辛苦了玄儿啊!
伴随着林如海此声落地,林玄的眼眸则是微微一亮。
只因,就在此时,林玄发现,自己脑海之中,纯孝、知恩图报两大最先晋升至绿色的词条,光芒绽放。
除此之外,那已然晋升至紫色的神童词条亦是微光绽放。
余下别人家的孩子、可爱、乖巧等等词条亦是光芒浮现。
显然,在林玄耗费心神,令林如海摒弃自毁之念后,终于迎来丰收的季节。
诸般词条尽皆亮光,由此可见,此刻的林如海内心情绪究竟有多么的复杂。
不过,林玄并未曾思虑那么许多,此刻其诸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纯孝、知恩图报这两条,已然自亮绿浮现出一抹淡蓝的词条之上。
“玄儿,你是纲盐之法提出者。”
尚未等林玄瞧个仔细,林如海的声音便自林玄的耳畔响起,
将林玄的注意力自词条之上,拉了回来:
“你认为,纲盐法中,由入了纲册的盐商,担负盐场煎盐工本银之外,能否再加一条,由那入了纲册的盐商,担负盐运之靡费?”
“师尊,若是我未曾记错的话,盐商自盐场提盐之后,一应靡费,自然是由盐商支付的……”
闻听林如海此言,林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
下一秒神童词条加身,思维速度远超常人的林玄便敏锐的捕捉到了林如海的意思,抬眸瞧向林如海道:
“等等,师尊的意思难不成是,准备将盐运单列一项,令盐商支付银钱,由官府组织人手运输、监管?”
“对,为师有过计算,若是由官府组织人手监管、运输的话,摊算下来,一船食盐,只需要盐商报价之四成,便能运输至大乾边疆。”
林玄此言方落,林如海便满脸自然的点头说道:
“而剩下的六成银钱,无疑将从盐商手中,归入国库。”
“不仅仅只是盐运,为师认为,其支付灶户的煎盐工本银等等银钱,也应当上缴。”
“为师计算过,两淮盐区每年发放两百万盐引,若能将诸般杂银尽数收归,可得一千两百万银钱。”
“纵然扣除半数必须消耗,两淮盐区上缴国库之盐课,也将提升至六百万两……”
言至于此,林如海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了一抹璀璨的亮光缓缓开口说道:
“届时只需将盐商总体利润压缩至三百万两,为师便可令两淮盐区这流通全国将近六成的食盐,盐价平抑至二十五文每斤……”
嘶嘶嘶!
闻听林如海此言,林玄眼角微微一抽心道:
‘好家伙,师尊这也太狠了吧!’
根据现如今两淮官盐,四十文一斤计算,一引三百斤食盐的售价便是十五两白银。
而这十五两白银之中,只需要上缴一个一两五钱的盐课靡费,以及一两五钱的盐课运输费,再加上一两不足的漕运损耗卷输等费用,纵然加上运输成本等等杂项,最终每引官盐,盐商都能得六两有余的盐利。
而师尊此刻竟然想将盐商这六两盐利,直接剥减至一两五钱!
剥离盐商足足四倍的盐利,所欲者却是为了将食盐价格平抑至二十五文!
自家师尊若以此念严格推行盐法,怕不是自家师尊要成为两淮盐商最为严厉的父亲啊!!
第四十七章: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得闻林如海,欲如此更易纲盐细节。
林玄便彻底确定,自家师尊那自毁之念,虽已消弭无踪,
然而其终是,未如自己设想那般同自身彻底和解。
在自己借师徒情谊,将其逼入墙角,再行逼迫后。
被彻底逼入墙角的林如海,那因自身初心不正而崩塌的信念废墟中,猛然拔起了一座:
以赎罪为核心,以抑商益民为路径,以平抑盐价道标的信念支柱。
林如海信念支柱虽建,然,其剥离盐商所得之利,让利百姓之目标,却是掣肘重重。
若想完成此事,上需满足都中对两淮盐课的预期;
下需遏制那得两淮盐商大肆捐输后,胃口惊人的诸多官吏;
再加上那盐利暴跌数倍心有不甘的盐商……
林如海若仅仅只是想在短期平抑盐价难度不高;
可若想长期平抑盐价,乃至将平价盐定为常例,
其难度之高,甚至不亚于变法本身。
“为师自知此事极难,然而长期平抑盐价,却绝非不可能之事。”
闻听林玄之担忧,林如海温润的面容之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浓郁的坚定之色,瞧向林玄道:
“陛下年未四旬,素有超爷胜祖之雄心,且如今两淮盐区,盐课逐年递减,前几岁不过同长芦等盐区等同,去岁更是仅仅只上缴了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因而,若两淮盐区能在为师手中,上缴远超往年之盐课,且每岁盐税稳中有进,纵然瞧着那每年入库的两淮盐课,陛下都会大力支持于我。”
“至于那被两淮盐商大肆捐输、献银,养大胃口的诸般官吏,及那两淮盐商?”
言及盐课官吏,以及两淮盐商之际,满脸坚定的林如海,眸光微微一寒道:
“想来,以甄家等一应两淮勋亲世家的崩塌,以及两淮六成大盐商陈列秋斩刑场的尸骨为筏,纵然不能一劳永逸地打消其贪念,也能骇得这群恋官惜命之人,在为师这杆旗帜未曾崩塌之前,不敢乱来。”
原本得窥林如海目光复还温和之时,林玄还忧心。
其会因儒林君子之意气回归,处置两淮勋亲一应人等之时,会因故态萌发,处处留有余地。
现在来看,却是不用顾忌这些了。
自家师尊,纵然重建了信念,其对于两淮勋亲,及依附于其的两淮盐商态度,还是四个字——一个不留!
“以两淮勋亲,以及六成大盐商的尸骨为大棒,威慑官吏、盐商不敢心生他意;以入纲册之盐商,那被剥离的盐利,维护漕运河道,陆运驰道,使其有可图之利……”
根据林如海所言,以及自身所得到的诸般情报,
凝聚神童词条的林玄,眉头蹙起地推演了起来。
片刻之后,眉头紧蹙的林玄抬头,看向满脸坚毅之色的林如海道:
“若师尊能得当今陛下大力支持,以此双管齐下之法,此事却是有了成功的可能……不过,也仅仅只是可能而已,并且代价极高!”
“甚至于,纵然成功,如此盐价,也无法成为惯例。”
大乾朝业已建国百多载光阴,历经百年岁月之变迁,
当年在前明末年,抗击蒙古、后金等异族,收拾河山,建立大乾一朝,并在这片广袤且古老的大地之上,指点江山规划社稷的诸多人杰,业已化作土灰。
人走政息,乃是常事。
就连大乾开国太祖之法,都随时光变迁而扭曲异化。
占据大乾朝财政收入两成以上的盐利,自然是在这百年光阴之内,趴满了吮吸盐利的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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