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近四成之权柄,业已归属自己所有。
也正是因为自诩手捏神京城近四成权柄,且自身为大乾正统之故。
宣靖帝,才有底气,借平息天花大疫之声名,行此改制科举之事。
甚至于,早有预料,那文武群臣,会因科举改制后,世家勋贵之子悉数落榜,从而奋起反抗的宣靖帝,
原还想借着此瞧看一番,那些投效自己的文武,自己亲手培养的班底,是否替自己挡住,朝堂之杂音。
却不曾想,不仅是那投效自己的文武官员,乃至就连自己糜费资源,尽心回护、培养的天子门生,都是无有几人,为自己同那朝堂文武争辩?
历经此事,宣靖帝方才知晓。
看似历经诸事之后,自己业已将神京城近四成权柄,捏在手中。
实际上,哪怕算上贾氏三兄弟,国子监祭酒,太子詹事等人,能竭力臂助,肯为自己冲锋陷阵者,竟不足一成。
‘一成!朕自登基以来,苦心孤诣的自朝中文武与大明宫父皇的夹缝之间,一点点积攒之人手、权势至今,最终朝堂之上,为朕谋划之臣,竟不足一成?!’
念及如此,宣靖帝双眸之中,顿时浮现出了一抹细思极恐之色的心道:
‘朕坐镇数载,经营至今的神京城内,都仅有一成人手能用;可想而知,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其他省府,朕之权柄占比,又该孱弱几何?’
却在宣靖帝细思极恐,禁不住心头发寒之刻。
殿宇之外,却是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
业已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宣靖帝闻声,刚想发怒,却又强自按下心头火气。
只因,来人乃是退位后移居大明宫的太上皇大伴儿,卸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接任大明宫掌宫内监,那有着內相之称的戴权。
身着大明宫掌宫服的戴权,手持一卷明黄色卷轴的疾步而来,方才入殿,便同宣靖帝恭声言道:
“陛下,太上皇之旨意。”
戴权言辞落地,宣靖帝便向夏守忠瞧看了一眼。
得宣靖帝示意的夏守忠,立刻上前,自戴权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色卷轴。
“噗通!”
卷轴方才离手,那进殿之后,仍保持站立姿势的戴权,便重重的跪倒在金砖之上,毕恭毕敬的同宣靖帝叩首拜道:
“奴才戴权,恭请圣躬安。”
“朕安。起身吧。”
打狗还需看主人,戴权代表的乃是太上皇之威严,宣靖帝自然不会过于折辱。
因而戴权言落,自夏守忠手中接过卷轴的宣靖帝,一面打开卷轴瞧看,一面令其起身的问道:
“父皇怎滴突然有了空闲。”
“陛下,太上皇于大明宫听闻,今日朝会之上,文武臣工,因科举不公之事,向陛下谏言,陛下却避而不谈。”
宣靖帝问话落地,戴权便满脸堆笑的回话言道:
“太上皇言,这科举之事,乃大乾祖制,当以公平为要……”
宣靖帝不是蠢货,戴权此言出口,便知退位后,日日高乐,几载光阴,便为自己诞育出诸多皇弟、皇妹的太上皇之所以如此,定是同那静坐逼宫的文武,达成了一致。
此番书写敕旨,无疑是高举孝道大棒,压逼自己低头服软。
果不其然,打开那明黄卷轴一瞧,那敕旨之上,字里行间之内,
不是祖宗之法不可改,便是伏惟圣朝以孝治理天下的挥舞孝道大棒。
……
……
且不提那面沉如水的端坐龙椅,双眼冒火的盯瞧着太上皇敕旨的宣靖帝。
单说林玄处,原本瞧看过午门静坐逼宫诸臣后,林玄便令车把式归去。
不过,那车把式尚未及得扬鞭驱车,便见贾敬的贴身小厮小跑前来。
原是那今日早朝的贾敬三兄弟,早朝上同谏言之文武争辩过后,见满朝上仅有自己几人,为宣靖帝臂助。
那贾敬自觉良机已至,便欲借此良机,以商议应对午门逼宫之文武为筏,加深贾氏在宣靖帝心中之分量。
不过,也不知是朝堂之事,对那宣靖帝打击过大,还是甚滴原因。
文武群臣围尸而坐,静默逼宫之事,业已迫在眉睫,那宣靖帝竟然不见自己这等忠臣?
意图落空,贾敬等人自是离宫而出,却不想,方出皇城,便见林玄坐在马车上,静静瞧看那午门静坐逼宫之文武,因而遣宫外等候之小厮相唤。
“敬公、赦公、政公。”
待那得贾敬相唤的林玄,至了贾敬车架,掀开门帘一瞧,便见贾敬、贾赦、贾政三兄弟,皆在车厢。
见三人皆在,林玄依着礼节一一行礼见过后,便端坐在车厢软座上,面露好奇之色的瞧看向三人道:
“这早朝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致使这朝堂局势,险峻至文武群臣,围尸静坐,午门逼宫之境地?”
贾赦闻言,面颊抽搐了一下,左右瞧看之后,拉上窗帘,并令车把式将车赶到一无人之地后,方才同林玄言说今日早朝之事。
贾赦所言,却是同林玄在梨香院内,所得到之传闻大差不差。
不过诸如那朝堂上文武群臣之谏言内容,老御史自戕状态,乃至鲜血喷薄的形貌等诸般细节,却比之传闻详细了不知几何。
“今日这朝堂之事,却是太过不对劲儿了。”
言说朝堂诸事后,贾赦大摇其头的感慨道:
“明明陛下手中捏着监察百官的锦衣卫,按理来说,陛下却是理应知晓,朝中文武,相互串联之事。”
“然而,自上朝伊始,陛下都始终未曾同我等言说此事。”
言至于此,贾赦叹息一声言道:
“若陛下告知我等,使得我等有所准备的话,我等又怎会眼睁睁的瞧看着纪岚一应人等,以太祖祖制,科举公平为筏,将事情搞成现在这般模样?”
在这因言获罪,说错一句话,便有可能落个人头落地下场的年代。
朝堂官员,在朝堂之上听他人言说一句,都需要琢磨其言辞是否触犯律法;
同样的,其自身每每开口言说,都需在脑子中过上数遍,力求不犯忌讳,不触律法,方才敢语。
也因如此,面对纪岚一应人等,那早已商议、推敲过的谏言,
不论是投效宣靖帝的文武,亦或是其培养的天子门生,都需思索其言辞漏洞后,方能引经据典的组织言辞,予以辩驳。
若在寻常情况之下,大家都无准备,应对起来,自是无碍。
然而,在纪岚等人业已私底下勾结,互通有无的情况之下。
宣靖帝这边的人手,尚未曾在脑海之中过完其语,纪岚等人,便业已将下一番言辞倾倒而出。
使得宣靖帝一方,疲于奔命,跟不上纪岚等人的节奏,从而被其牵着鼻子走。
一步慢,步步慢,本就因为,未曾组织应对之策,从而慢了对手几步的众人,
见对方言说之事,竟是科举公平,且以自身为例,言说子嗣落榜之悲,却是心生物伤其类之念。
旁的不说,单那贾赦就表示,若非贾氏族人,无有甚滴有能耐,科举入仕的晚辈,自己也会言说科举不公之事。
“今日早朝,我却是瞧见,端坐龙椅的陛下,面上显露出期待之色,以此推测,却并非是锦衣卫未曾觉察纪岚等人互通有无之事,而是早已知晓此事的陛下,准备借此瞧看一番朝堂格局。”
那贾赦言辞方落,清隽沉郁,双眸之中,流露出精芒的贾敬开口言道:
“然而,陛下太过傲慢了,这科举改制之事,本就触及各方最为核心之利益,哪怕其令八成文武官员,勋贵世家之子落榜,都能言说是那落榜之人才学不够。”
“而我们的陛下这科举改制之法,却是令一应勋贵世家,文武官员之子,于今岁顺天府县试之中,悉数落榜,一个不留。”
言至于此,贾敬抬头,朝着皇城方向瞧看而去言道:
“这入仕为官之人,所求者自是封妻荫子,权势延绵,陛下此举,却是断了文武官员、世家勋贵子嗣血亲,入朝为官的最正统的科举之路。”
“啊?!陛下要断了我等子嗣族裔,科举入仕之路?”
贾敬此言出口,那贾政瞪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眸,显露错愕之色的惊道:
“陛下怎能如此行事啊!”
“刷!”
见那朝堂之上,面红耳赤,引经据典的同纪岚等人,争执不下的贾政如此言说。
林玄三人,却是瞬间侧目,面色怪异的瞧看着贾政。
那身为贾政嫡兄的贾赦,更是面颊抽搐,以手扶额的沉默半晌,方才抬手拍了拍贾政的肩膀言道:
“政弟,你好好办差便是,听兄长的,此事你便莫要再想了。”
见贾政面上仍是一副不甘心之色,贾赦深深叹息一声后,掀开窗帘,令贾政的贴身小厮言道:
“来人,将政弟送回荣府。”
贾政:“……”
不是,我做了何事?
竟惹得大兄赶我离去。
明明出宫之时,大兄还夸我朝堂应变,颇为机敏?
怎滴转眼功夫,我连听听你等言说朝堂格局之资格都欠奉了啊?
“正因为忧心此事若成恒制,自身权势,再无延续之望。”
待那不甚聪慧的贾政离去,贾敬方才继续言道:
“哪怕是投效陛下之文武,明晓陛下之所欲后,也是心有不甘,不发一言,乃至推波助澜,打消陛下此念。”
“我师曾言,陛下为人温和,行事风格亦是颇为中庸,今遭这科举改制之举,却是过于急切了。”
贾敬言辞方落,林玄借林如海之言说了一番后,扭过头瞧看向贾敬言道:
“敬公以为,陛下会退吗?”
“在文武百官,围尸而坐,静默逼宫,朝堂六部,无人运转,朝政混乱的情况之下,不论陛下心中如何不甘,其都会退的。”
林玄此言方才落地,那贾敬便重重的点了点头,朝着大明宫的方向看了过去道:
“毕竟,除却朝堂文武之外,移居大明宫的那位陛下,也动手了啊!”
? 第一百六十七章:皇宫走水,火龙烧宫!
“朝堂之上,谏言科举公平之人,同静默不言之人,业已占据朝堂九成有余之官员。”
贾敬言辞方才落地,贾赦便眉头紧皱的抬头,看向贾敬与林玄言道:
“如此数量之官员逼宫,加上大明宫太上之压逼,陛下大概率会退让,其若退让,我贾氏当如何自处?”
贾赦表示,其所忧心的并非是宣靖帝,而是贾氏的前路。
先前宁荣贾氏,为平息宣靖帝雷霆,获得宣靖帝庇护,冒着触怒满朝文武之风险,归还国库欠银。
原以为,宣靖帝年富力强,纵然是熬光阴,也能将大明宫太上熬死,获取完整权柄。谁曾想,这才几月光景,看似权势越发隆盛的宣靖帝,竟被逼迫至不得不退让之地步。
得字恩侯,为先太子伴读的贾赦,虽说早年将大半精力悉数投入武道军途,积年自污之余,也曾复盘往昔,琢磨朝堂政策,因而知晓宣靖帝之脾性,看似温和,实则凉薄。
既凉薄,其若退,自会择选替罪羔羊。
而在贾赦看来,朝堂之上,宣靖帝一方,再没有同贾氏一般,惹得满朝文武大怒,一旦抛出,便能平息朝堂愤怒的替罪羔羊了。
“《孙子》曰: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赦弟有此言论,足证赦弟重返京营至今,业已重拾武道军途,时时刻刻以将帅思维瞧看问题。”
贾敬对贾赦知之甚深,听其言,观其行,便知其心中所想,心中感慨赦弟过于着重家族,以至于被遮蔽了双目。
念及于此,那贾赦言辞方才落地,贾敬便顺势抬眸,瞧看向贾赦道:
“不过,朝堂政治同军伍思维,虽有相通之处,但是,细计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赦弟所忧心者,不过是陛下会将我贾氏,当做替罪羔羊舍弃。”
言至于此,一言安抚了贾赦心头悸动的贾敬,面色平静的扭头,掀开窗帘,示意贾赦同林玄朝着午门方向望去道:
“以军伍思维虑之,将我贾氏当做替罪羔羊舍弃,自是上佳之选;但,赦弟莫要忘了,今日朝堂之上群臣所求,乃科举公平,而我贾氏,无有子弟担任顺天府州县之主,无法涉足科考。”
“因而,其舍弃我贾氏之立足点不稳,且就算其欲舍弃我贾氏,也需考量朝堂群臣之心。”
抬手拍了拍贾赦的肩膀,贾敬一脸笃定的言道:
“毕竟,朝堂之上,独有我贾氏三人,义无反顾,竭力支持。若是如此,其还将我贾氏弃若敝履的话,还有谁敢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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