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瞳孔涣散,泪水糊了满脸。
她张着嘴,想喊,想叫,想扑上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涌出。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夫君——”
那一声“夫君”,叫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叫得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韩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双虎目中,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刚毅的、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韩忠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迈步,朝府门走去。
步伐沉重如山,脊背却挺得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
身后,哭声一片。
夫人瘫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仆人们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管家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府门口,两个少女挤在人群中,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的背影。
韩馨儿捂住了妹妹的眼睛,自己却泪流满面。
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一片茫然地问:“姐姐,怎么啦?爹爹要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韩忠走到府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座他住了半辈子的府邸,背对着他爱的、也爱他的家人,背对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家。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那道玄黑色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轻响。
隔绝了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也隔绝了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第448章 还有人要为他求情吗?
韩忠来到金銮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晨光从殿门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耸立,柱身上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柱而出。
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内那一根根粗如儿臂的红烛。
他曾无数次走进这扇门,以镇南将军的身份,以陛下的臣子,以大秦的将领。
他曾在这里听封,曾在这里领命,曾在这里向陛下汇报西境的捷报。
那些日子,他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他会在这座大殿里站到白发苍苍,站到告老还乡。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是这样子走进这座大殿。
戴着镣铐,被金甲卫押着,像一个阶下囚。
韩忠眼眶再次湿润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刚毅,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熟悉的殿门、熟悉的龙柱、熟悉的金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楚。
“走。”
金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
韩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脚踩在金砖上,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支无人聆听的哀歌。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殿中央。
大殿两侧已经站满了文武大臣。
紫袍的、绯袍的、青袍的,按品阶分列两侧,秩序井然。
他们低着头,垂着眼帘,像一尊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可当他们听见那“哗啦哗啦”的镣铐声时,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看。
去看那个曾经和他们并肩而立、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镇南将军。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有五味杂陈。
像无数根针,扎在韩忠身上,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履薄冰,无地自容。
韩忠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看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韩忠缓缓地走到殿中央,停下。
然后,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韩忠双手撑地,额头触着金砖,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
“罪臣韩忠,拜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文武大臣们的面色复杂极了,有人皱眉,有人叹息,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幸灾乐祸。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韩忠要被问斩,只以为陛下是在问责他讨伐月神教失败之事。
毕竟五万精锐出征,大败而归,损兵折将,这罪名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全看陛下怎么定。
秦牧靠在龙椅上,一手支颐,珠玉垂旒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韩忠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平静冰凉、像千年寒潭一样的光。
“韩忠,你可知罪?”
韩忠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额头触着金砖,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声音沙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抖。
“罪臣……知罪。”
他没有问是什么罪,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是他最后能为家人做的事。
秦牧点了点头,珠玉垂旒轻轻晃动,淡淡道:
“既然知罪,那就三日后问斩。”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大臣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陛下是在开玩笑。
可陛下的声音太稳了,稳得不像开玩笑。
愣了几秒钟后。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臣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步伐又急又快。
他跪在韩忠身侧,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陛下!韩将军虽然兵败,可罪不致死啊!请陛下三思!”
又一个紫袍老臣站了出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陛下!韩将军为朝廷征战多年,劳苦功高,纵有过失,也该从轻发落!求陛下开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从队列中走出来,跪了一排,黑压压的额头触着金砖,口中喊着“陛下三思”,“陛下开恩”,“韩将军罪不致死”。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急。
丞相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他没有跪,没有求情,甚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又落在跪在地上的韩忠身上,眼中满是思索。
他太了解陛下了。
这段时间陛下离开皇城,一去就是这么久,按照他的经验,陛下每次离开这么久,都是去干大事了。
吞并离阳,迎娶女帝,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次,陛下又干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绝不会仅仅因为一场败仗就要杀韩忠。
韩忠的罪责,一定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他不敢贸然开口,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沉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秦牧靠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求情的话,听着那些为韩忠开脱的理由。
等众人都说完,等那些求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等殿内重新归于沉寂,秦牧才开口。
“韩忠,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韩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陛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没有说出他和徐龙象勾结的事,没有说出他通敌叛国的事,没有说出他密谋杀害朝廷命官、欺君罔上的事。
那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他遗臭万年,让韩家世代蒙羞,让他的子孙后代在人前抬不起头。
可陛下没有说。
陛下只是说他“兵败”,只是说他“有罪”,只是说要“问斩”。
陛下在世人面前,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保住了韩家最后的体面,保住了他死后不至于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人指着墓碑骂“叛国贼”。
所以陛下才说他“死得其所”。
他死得其所,死得值,死得该,死得无话可说。
韩忠的额头触着金砖,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陛下说得对。罪臣……死得其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为他求情的大臣全都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韩忠,看着他那张被长发遮住了大半的脸,看着他额头触着金砖的样子,心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在承认,他承认自己该死,他在一心求死,他不为自己辩解,不为自己开脱。
这让他们还怎么为他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