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敬展开文书,念道:
“月神教,自号拜月得道、肉身飞升,与百年前的太阴圣教如出一辙。其教在西南三郡十六县设立分坛三十六处,信众约三万余人。教主自称月神使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白玉面具,身着白衣,乘月而来,踏月而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百姓愚昧,以为他是月宫来的仙人,对他顶礼膜拜,供奉无数。”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三万信众,三十六处分坛,这个数字比陈延敬几日前在朝堂上说的又多了。
它在扩张,而且扩张得很快。
陈延敬继续道:“更严重的是,月神教与当地土司、官吏勾结甚深。臣派人暗访得知,西南三郡中有两郡郡守、五县县令,都收过月神教的银子。有的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已经入了教。”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郡守、县令,那是朝廷命官,是大秦在西南边陲的代表。
他们也入了教,那西南边陲,还是大秦的西南边陲吗?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延敬。
陈延敬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臣还查到,月神教在西南边陲暗中招募壮丁,私造兵器。他们的坛场,明面上是庙宇,暗地里却是兵营。臣派去暗访的人回来说,有一处分坛,里面藏着数百名青壮年,日夜操练,刀枪齐备。”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陛下,这不是传教,这是——谋反。”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谋反,这两个字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李斯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王贲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周炳文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慕容战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匹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延敬身上移开,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中,落在那片蓝得透明的、无边无际的天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久到有人开始出汗。
“传朕旨意。”
第355章 心有灵犀,最懂秦牧的人居然是赵清雪
“传朕旨意。”
秦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坐直身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慵懒,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千年寒潭一样的光。
“命镇南将军韩忠,率兵五万,即日开赴西南边陲。剿灭月神教,一个不留。凡与月神教勾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首恶——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回来,明正典刑。”
王贲从队列中走出来,单膝跪地,抱拳。
“陛下,末将愿往。”
他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秦牧看着他,摇了摇头。
“韩忠熟悉西南边陲的地形和民情,他去最合适。王将军——”他顿了顿,“朕另有安排。”
王贲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
“末将遵旨。”
秦牧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秦牧点了点头。
“那就退朝吧。”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龙袍从肩头垂落,衣摆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赵清雪也站起身,跟在他身侧,月白色的裙摆与玄黑色的龙袍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百官齐齐跪拜。
“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秦牧牵着赵清雪的手,走出殿门。
晨光从门外涌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殿外,阳光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秦牧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赵清雪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落在那张被晨光照亮的、俊朗的、此刻却带着一丝沉思的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是不是想亲自去?”
秦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他问。
赵清雪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猜的。”
“我很少见你对一件事情这么上心。又是查秘档,又是派人暗访,天没亮就起来去上早朝——”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所以我就猜,你也许想亲自去。”
秦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太阴圣教当初就是因为朝廷不重视,才让它发展壮大,造成无法挽回的惨重伤害。”
“所以这一次,朕绝不会让它再重蹈覆辙,必须尽早铲除,斩草除根。”
赵清雪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去吧。”她说。
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身侧,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
她抬手将那些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秦牧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赵清雪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已经做过无数遍。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他握紧了她的手,转过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赵清雪跟在他身侧,月白色的裙摆与玄黑色的龙袍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晨光从两人身后照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
第二天,天色未亮,大军便开拔了。
五万将士从皇城西郊的军营出发,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西南行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的烟尘,那烟尘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像一面灰蒙蒙的、永远也扯不碎的旗。
韩忠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铁战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
他的身后,五万将士列成一条长龙,蜿蜒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没有人知道,这支大军的统帅,此刻并不在军中。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讨伐的那个目标,已经有人在路上了,比他们快得多。
万丈高空之上,云层在脚下铺展,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淡金色的波光。
那云海很厚,很密,层层叠叠,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薄如纱,在风中缓缓流动,变幻出无数奇妙的形状。
透过云层的缝隙,可以看见大地的轮廓。
山川如蚁,河流如线,城镇的房屋像一颗颗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小得几乎看不见。
秦牧负手立于云端之上,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衣袂飘飘。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女子。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左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不是第一次飞了,可每一次站在这里,她的心还是会砰砰直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看着那些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的山川河流,心中涌起一种既敬畏又不安的感觉。
她敬畏的是这份力量。
这不是人的力量,是神的力量。
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凭什么能站在他身后,凭什么被他带着飞越千山万水。
她只是一个妃子,一个从北境送来的棋子,一个差点成了叛徒的女人。
他不计前嫌,不咎过往,把她带在身边,让她站在这里,看这世间最壮阔的风景。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那片云海,也不敢看他。
赵清雪站在他身后右侧,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上面镶嵌着几颗淡青色的宝石,那是离阳皇室的传世之物,名为“霜月”。
她不是第一次飞了,从怒江渡口那一夜开始,她已经跟着他飞了很多次。
从大秦到离阳,从离阳再回大秦,从大秦到这座皇城,从皇城到这片云海之上。
每一次,她都觉得神奇,都觉得不可思议,都觉得这不像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云海。
云海在晨光中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她的目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