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徐龙象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加深,反而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那收敛很慢,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缓缓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沙地。
他放下茶盏,青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蒙放听见那声叹息,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龙象连自家姐姐都保不住,”徐龙象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何来功勋之臣一说。”
蒙放的心猛地一跳。
那跳动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他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廊柱间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没有外人。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椅前,面朝徐龙象,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慎言。”
徐龙象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躬身的姿态,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无妨。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以畅所欲言。”
第343章 离阳皇朝的送亲车队到了
蒙放站着,没有坐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北境那边通过各种渠道递过来的那些暗示。
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只是一个眼神。
那些暗示都很隐晦,隐晦到即使被发现了,也无法作为证据。
可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装作不懂,一直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应付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把那些暗示都挡在了门外。
可今天,徐龙象亲自来了。
他不能再装作不懂了。
他必须回答。
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回答。
蒙放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摇晃一个太重的铃铛。
“不可。”
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蒙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不敢妄议这等陛下的事情。”
他顿了顿,深深躬身。
“还请王爷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很直,那笔直的脊背像一柄插在泥地里的剑,你可以看见它的剑柄,可以握住它的剑柄,可你拔不出来。
徐龙象看着他那副姿态,看了很久。
久到帘幕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
“蒙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带着笑意,“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蒙放抬起头,看着他。
徐龙象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一只伏在草丛中的豹,眼睛半开半阖,懒洋洋的,可你一旦动一下,它的爪子就会伸出来。
“我只是想说——”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那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色的、坚硬的礁石。
“我们都是这个天下的人。我们应该为这个天下着想。你说呢?”
天下。
他说的是天下。
不是大秦,不是北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江山。
是天下。
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
是那些还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是那些还在苛政下苟延残喘的人,是那些等着有人来救他们的人。
蒙放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那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请恕属下——不懂。”
徐龙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急。”
他说,站起身,月白色的蟒袍从肩头垂落,衣摆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将军慢慢想。龙象先告辞了。”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明日大婚,将军当值。”
蒙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背影,看着那宽厚的肩、挺拔的脊背、沉稳的步伐。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徐龙象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阳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帘外的白光中。
那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遮住了光,遮住了影,遮住了那道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身影。
蒙放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随后他缓缓坐下,坐在那张他方才没有坐下的椅子上。
椅子是紫檀木的,很硬,很凉,坐在上面像坐在一块冰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徐龙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想起那两个字——天下。
多么大的词。
大到可以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大到可以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大到他差一点就信了。
蒙放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回响——当值。
明日大婚,他当值。
三万御林军,由他调度。
宫门开不开,由他决定。
谁进谁出,由他决定。
如果那天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下去。
蒙放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不能出事,蒙家三代忠良,从祖父那一辈起就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到他这一辈,已经在大秦的朝堂上站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三代人,从一个小小校尉到御林军统领,每一步都是拿命换来的。
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脚步声突然又响起来。
然后帘子又掀开了。
徐龙象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脸隐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忘了拿东西又折返回来的寻常访客。
“对了,”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给忘了。你儿子那件事情——还没解决呢。”
蒙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徐龙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然后他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转过身,月白色的蟒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帘外的白光中。
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再掀开。
蒙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那个攥紧的姿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徐龙象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儿子那件事情,还没解决呢。
他知道那件事。
他怎么不知道。
那是他蒙放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是他这身官袍底下最见不得光的一道疤,是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
他的儿子蒙毅,几个月前在醉仙楼,喝醉了酒,与人发生口角,失手打死了那人的儿子。
那人是个富商,在皇城经商多年,根基不深,却也有几分家产。
事情闹到了京兆府,京兆尹不敢擅断,将案卷呈到了刑部。
刑部看在他的面子上,将案子压了下来,判了个“误伤致死,赔银了事”。
富商不服,告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他的同年,将那状子按了下来,没有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