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苍凉悠远,穿透云霄,瞬间压过了演武场上的嘈杂人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一支黑甲军队出现在山门处,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上。
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腰间佩刀,手持长戟,头盔下的面容肃穆如铁。
虽然只有三百人,但那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却让在场许多江湖客都感到呼吸一滞。
“是大秦禁军!”有人低呼。
“禁军开道……难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高亢的通传,从山门处层层递上,响彻天剑峰——
“陛——下——驾——到——”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山门方向,就连高台上那些掌门家主,也都纷纷起身,神色肃然。
徐龙象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门,盯着那支缓缓上行的禁军队伍,盯着队伍中央那顶……明黄色鎏金銮轿。
秦牧……真的来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是紧张?是兴奋?还是……恐惧?
徐龙象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
禁军分列两侧,在青石台阶上形成一条通道。
鎏金銮轿在八名力士的肩扛下,平稳上行。
轿身以紫檀木为架,外覆明黄锦缎,绣九龙腾云图案,轿顶镶嵌一颗拳头大的东海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登基半年便引发天地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的大秦皇帝,就在轿中。
队伍行至演武场边缘,停下。
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官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越:“启禀陛下,天剑峰已至。”
短暂的寂静。
然后,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就像读书人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一掀,仿佛掀开了整个时代的帷幕。
玄色龙纹袍的下摆先露出来,接着是腰间的玉带,然后是挺拔的身形,最后……是一张俊朗含笑的脸。
秦牧走出銮轿,站在天剑峰顶。
晨光洒在他身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绣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
他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平添几分随意。
可就是这份随意,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无需刻意彰显,便足以让众生俯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紧接着,演武场上的江湖人士,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不得不跪拜下去。
高台上的掌门家主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徐龙象随着人群跪倒,垂首,目光却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双缓缓走近的玄色龙纹靴。
一步,两步……
靴子在离他三丈处停下。
第45章 徐龙象再见姜清雪!
然后,
徐龙象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平身吧。今日是江湖盛事,不必拘礼。”
“谢陛下——”
众人起身,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喧哗。
秦牧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高台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徐龙象身上。
他笑了。
笑容很温和,就像长辈看到出色的晚辈。
“徐爱卿也来了。”秦牧缓步走到徐龙象面前,“北境军务繁忙,朕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陛下亲临,臣岂敢不来?况且剑宗于臣有指点之恩,今日新宗主即位,臣理当来贺。”
“说得是。”秦牧点头,目光却转向身后,“对了,朕今日还带了个人来,爱卿应当认得。”
他侧身,朝銮轿方向伸出手。
一只手从轿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
徐龙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镯子。
那是去年姜清雪生辰时,他特意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送她的。
碧玉中有一道天然形成的云纹,他当时还说,那云纹像极了青岚山的云雾。
然后,轿帘彻底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兰花,外罩月白薄纱披帛。
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一支碧玉簪——正是他送的那支。
那张脸,清冷绝伦,眉眼如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像是昨夜未曾睡好。
姜清雪。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演武场上千人,高台上数十掌门,四周三百禁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女子。
那个他从小呵护、发誓要娶为妻的女子。
那个他亲手送进宫、如今却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子。
她微微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她的手,被秦牧握在手中。
秦牧的手臂,揽着她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秦牧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点头。
那姿态,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徐龙象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盯着秦牧揽在姜清雪腰上的手臂,盯着姜清雪脸上那抹刺眼的红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姜清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回眸冲他一笑。
姜清雪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
姜清雪接过他送的玉簪时,眼中闪动的光彩。
还有……她入宫前夜,在听雪轩院中,月光下,她含着泪说:“龙象哥哥,我等你。”
等你……
等来的,却是如今这般景象?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搓,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他不能。
他是镇北王世子,是天象境强者,是未来要君临天下的人。
他必须站直,必须微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姜清雪……不,现在该叫雪才人了。”
徐龙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姜清雪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闪过太多情绪。
惊慌,愧疚,痛苦,哀求……最后都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轻轻福身,声音细如蚊蚋:“见过世子。”
世子。
不是龙象哥哥。
是世子。
徐龙象感觉那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秦牧似乎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依旧笑着:
“说起来,雪儿能入宫,还得多谢徐爱卿推荐。如此佳人,爱卿舍得献给朕,这份忠心,朕记下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道谢。
可听在徐龙象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推荐?
忠心?
徐龙象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喜欢就好。清雪……雪才人能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高台:
“典礼快开始了吧?朕可不能喧宾夺主。走吧,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