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总是冷静自持、带着威严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轻轻颤抖着。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只有嘴角处隐约可见一丝被咬破的痕迹,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小点。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刻意压抑着,生怕惊扰了什么。
但若细听,便能听出那呼吸声中带着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右侧,姜清雪蜷缩在床角。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玫红色的寝衣领口紧紧拢着,系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要隔绝一切可能的触碰。
她的脸埋在枕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能看见一小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的肩膀在锦被下轻轻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却又强行压抑着,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握着被角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整个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三人或平稳、或压抑、或颤抖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秦牧缓缓睁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
徐凤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秦牧笑了笑,收回手,又转向姜清雪。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遮住脸颊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
姜清雪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爱妃怎么哭了?”
秦牧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慵懒的关切,“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清雪死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没、没有……臣妾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秦牧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高兴就好。”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上,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亲姐妹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好好相处,互相照应。毕竟……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彼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凤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蜷缩在床角的姜清雪。
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清冷平静、此刻却写满了惊恐与痛苦的眼睛,徐凤华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荒谬。
世间最极致的荒谬,莫过于此。
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她曾经视作未来弟妹,在北境听雪轩中会温柔地教她绣花,会给她讲江南故事的女孩,这个她弟弟徐龙象心心念念、发誓要娶为妻子的女子……
如今,却和她一样,躺在这张象征着无尽屈辱的龙床上,成了同一个男人的妃子。
成了她的……“姐妹”。
多么讽刺。
多么荒唐。
第147章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好姐妹了
徐凤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想起许多年前,北境的冬天。
大雪纷飞,听雪轩的梅花开了。
她带着新得的江南点心去找清雪,推开院门,就看见清雪和龙象并肩站在梅树下。
清雪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袄,仰着小脸,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龙象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时她还打趣道:“龙象,看你这样子,将来娶了清雪,怕是眼里就再也没有我这个姐姐了。”
龙象当时红着脸反驳:“才不会!姐姐永远是姐姐!”
清雪也羞红了脸,小声说:“徐姐姐别取笑我了……”
那时阳光很好,雪很白,梅花很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纯粹。
仿佛时光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仿佛那些美好的承诺,真的会实现。
可如今……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将眼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只有深处那抹冰冷,更加坚硬,更加深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牧,脸上挤出一丝极其标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妃嫔式微笑:
“陛下说的是。臣妾与雪妃妹妹……定会好好相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清晰无比。
姜清雪听到徐凤华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徐凤华,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徐姐姐……
姜清雪在心中无声地呼喊。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没有办法……
徐凤华看着姜清雪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无助,心中一阵绞痛。
她知道清雪的不得已,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可即便如此,那份荒谬感,那份深入骨髓的讽刺,依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雪妃妹妹,”徐凤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姜清雪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破碎:
“姐、姐姐……也是……”
秦牧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伸手,将两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看起来……都不太开心?”
徐凤华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姜清雪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两人都没有说话。
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徐凤华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臣妾……没有不开心。”
姜清雪也跟着小声附和:
“臣妾……也是……”
秦牧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寝殿中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那就好。”他缓缓道,“朕希望你们开心。毕竟……”
他顿了顿,低头在两人发间各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朕的女人了。朕的女人,自然要开开心心的。”
徐凤华和姜清雪同时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鬓发,也浸湿了锦枕。
而在她们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恨意的种子正在疯狂滋长,扎根,蔓延。
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树。
然后将这片荒原,连同那个播种的人,一起吞噬。
夜,更深了。
烛火燃尽,寝殿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如同一幅诡异而荒诞的画卷。
记载着今夜这场荒唐的仪式。
也预示着未来,那场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风暴。
而此刻,风暴还在酝酿。
仇恨还在沉淀。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寝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尽后残存的松脂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流转。
殿外秋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
“睡吧,明日还要见离阳女帝。”
秦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如同寻常丈夫对枕边人的低语。
但落在徐凤华与姜清雪耳中,却像冰冷的敕令。
他的手臂依旧环在两人腰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
她们依言,在他胸膛两侧,同时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但她们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们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隔着秦牧温热的胸膛,那几乎同步的、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呼吸。
那隔着薄薄寝衣传来的、同样僵硬的体温。
甚至是心跳的共鸣……
每一次心跳的共鸣,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敲打在她们本就碎裂的自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