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昨夜秦牧留宿毓秀宫,她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荡着墨蜃惨死的画面,还有徐凤华入宫的消息。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为秦牧斟茶。
秦牧却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金銮殿上,怕是要热闹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却不敢挣扎。
“爱妃想不想知道,那些老臣会说什么?”秦牧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姜清雪低声说。
“无妨,就当是看戏。”秦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有些戏,可比宫里的歌舞有意思多了。”
.......
金銮殿,辰时正。
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墨玉砖地面光可鉴人。
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紫袍、绯袍、青袍颜色分明。
今日的朝会本不该如此多人,但得知丞相李斯要带头劝谏后,许多官员都自发前来,甚至有些告病在家的老臣也挣扎着起了床。
整个金銮殿,竟站了不下三百人,黑压压一片,几乎要将这恢宏的殿堂填满。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已经近十日未曾上朝的年轻皇帝。
殿门大敞,秋日的阳光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一刻,辰时二刻……
皇帝的御辇始终未至。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许多官员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擦拭。
第126章 特邀徐龙象进城观礼!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紫色仙鹤补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奏折,那是十五位重臣联名的劝谏书,言辞恳切,却也字字如刀。
站在他身后的,是礼部尚书周文渊、吏部尚书王明德、工部尚书陆明远、户部尚书张延年……
几乎六部尚书都到齐了。
武将那边,兵部尚书王贲眉头紧锁,他身旁的几位老将军也面色凝重。
“陛下驾到——”
终于,悠长的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躬身。
然而,进来的不是皇帝的御辇,而是云鸾。
她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缓步走入殿中,在御阶前单膝跪地:
“陛下口谕——”
百官齐齐跪倒:“臣等恭听圣谕!”
“江南水患后续事宜繁杂,百万黎民生计攸关,朕需与户部、工部细商赈灾款项、堤坝加固之策,今日早朝暂免。诸位爱卿若有要事,可递折子至养心殿。”
云鸾的声音清冷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死寂。
片刻的死寂后,李斯猛地抬起头!
这位三朝元老、素来沉稳的丞相,此刻眼中竟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死死捧着那卷联名奏折:
“云统领!”
李斯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老臣冒死请问,陛下所言江南水患后续事宜,可是指陛下亲赴苏州,强纳已为人妇六年的赵徐氏为妃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如此直白地在朝堂上说出来,还是让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这是……要死谏啊!
云鸾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静:“丞相大人,此事非云鸾所能置评。陛下只是让云鸾传话。”
“好!好!好!”
李斯连说三个“好”字,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愤:
“陛下既不愿见臣等,臣等便在此等候!待到陛下愿意见臣等为止!”
说罢,他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那卷联名奏折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着一颗沉重的心。
“陛下——!”
李斯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殿中回荡:
“老臣侍奉三朝,历经两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悖逆人伦、罔顾礼法之事!赵徐氏乃有夫之妇!其夫赵文轩尚在,其翁赵明诚尚在!陛下强纳臣妻,置《礼记》于何地?置纲常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每说一句,额头便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一次!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很快,李斯的额头便渗出血迹,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丞相!”
“李相!”
几位老臣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李斯挥手推开。
他依旧跪着,高举奏折,声音嘶哑而悲怆:
“陛下!您可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记载?后世会如何评说?强夺臣妻,荒淫无道——这八个字,将永远刻在您的名号之上啊!”
李斯老泪纵横:
“老臣不怕死!老臣怕的是,大秦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怕的是,陛下您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身后的礼部尚书周文渊也跪了下来。
这位以“恪守礼法”闻名的老臣,此刻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陛下!《周礼》有云:‘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礼记·曲礼》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表率,岂能……岂能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周文渊说得激动,竟也学着李斯,以头抢地: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即刻送赵徐氏归家!并向赵家致歉,向天下谢罪!如此,或可挽回圣誉于万一!”
“臣附议!”
“臣附议!”
吏部尚书王明德、工部尚书陆明远、户部尚书张延年……一位位重臣接连跪倒。
转眼间,文官这边,竟跪倒了一大片!
紫袍、绯袍铺满了金砖地面,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枫叶,带着一种悲壮而凄凉的色彩。
武将那边,气氛更加复杂。
兵部尚书王贲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几位老将军交换着眼神,却都没有动作。
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对礼法看得不如文臣那么重。
但此事涉及徐家——北境徐龙象的姐姐,这就不是简单的“皇帝纳妃”了。
徐龙象手握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境,功勋卓著。
如今皇帝强纳其姐,这简直是……逼着北境造反!
一时间,武将这边也跪倒了几位。
整个金銮殿,跪了将近一半的官员。
剩下那些没跪的,要么是职位低微不敢开口,要么是皇帝的亲信,要么……是别有心思,在观望。
殿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洒入,照亮了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或悲愤、或惶恐、或决绝的脸,也照亮了御阶上那空荡荡的龙椅。
龙椅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冰冷。
李斯依旧高举着奏折,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与花白的头发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而悲壮。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悲愤与无力。
“陛下……陛下啊……”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哽咽:
“老臣求您了……回头吧……”
一片死寂。
只有李斯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云鸾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诸位大人的话,云鸾会一字不差地带回给陛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陛下既已下旨,此事……便已成定局。三日后,华妃册封大典将如期举行。诸位大人若有贺表,可递至礼部。”
“你——!”
李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云鸾,眼中血丝密布:
“云统领!你……你难道也……”
他想说“你也助纣为虐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鸾是皇帝的亲卫统领,她的立场,从来都很明确。
云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深潭:
“丞相大人,云鸾只是传话。”
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殿外走去。
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背影挺拔如枪。
留下满殿跪着的臣子,和一片绝望的死寂。
李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中的奏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开来。
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十五位重臣的血泪之词。
但此刻,这些字,仿佛都成了笑话。
皇帝不听。
皇帝不在乎。
皇帝……一意孤行。
“哈哈哈……”
李斯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怆,在殿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