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赵虎忍不住低唤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徐凤华脚步不停,只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既然对方点名要见她,还用了“陛下有请”这样的名义,那么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进去一看。
是陷阱也好,是阴谋也罢,总得亲自探明虚实。
况且——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赵府、敢在苏州、敢在她徐凤华的地盘上,设这样的局。
淡紫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徐凤华踏入了赵府。
一步,两步……
当她的身影完全进入府内时,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
府内的景象,让徐凤华心头又是一沉。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全都是赵府的仆役、丫鬟、嬷嬷、护院……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他们全都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身体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恐惧。
徐凤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正厅方向。
厅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些人影。
她定了定神,迈步朝正厅走去。
脚步很稳,裙摆纹丝不动,仿佛走在自家花园里赏花一般从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踏上三级石阶,徐凤华终于来到了正厅门前。
然后,她看清了厅内的景象。
厅内站着十几个人。
都是赵府里有些身份地位的。
管家、账房、几个得力的管事、还有赵文轩的两位侧室。
他们全都垂手肃立,低着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同样布满汗珠,有几个甚至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在这些人前方,靠近主位的地方,站着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没有散发任何气势,却让整个厅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徐凤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身装束。
或者说,她认得这种气质。
北境军中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才有这样的煞气。
但这女子绝不是北境的人。
那么……
徐凤华的目光缓缓移向正厅最深处,那张本该属于赵家家主的紫檀木太师椅。
此刻,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袍身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流动的云纹,在从厅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
长发未冠,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肩。
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气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顺便歇歇脚。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正低头轻啜。
动作优雅从容,与厅内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徐凤华的心,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秦牧。
真的是秦牧。
那个传闻中昏庸无能、沉迷酒色、刚刚返京不过两日的年轻皇帝。
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坐在她赵府的正厅里,用她那套最珍贵的“雨过天青”茶具,悠闲地喝着茶。
荒谬。
不可思议。
但偏偏就是事实。
徐凤华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他知道了什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心惊肉跳,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她甚至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恭敬的微笑。
然后,她提起裙摆,盈盈拜倒。
淡紫色的裙裾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如同骤然绽放的紫罗兰。
“臣妇赵徐氏,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姿态端庄,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她清越的声音在回荡,余音袅袅。
秦牧没有立刻叫起。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看见她跪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徐凤华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触地,目光盯着地面砖缝里一丝极细微的尘埃。
她能感觉到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管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黑衣女子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秦牧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但她纹丝不动。
脸上甚至还维持着那抹恭敬的微笑。
许久——
“啪。”
一声轻响。
是茶杯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平身吧。”
秦牧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徐凤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依旧垂着眼帘。
“抬起头来。”秦牧又道。
徐凤华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秦牧,只恭敬地落在他的衣襟下摆。
“早就听闻徐家长女才情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临危不乱的气度,可比你那个弟弟强多了。”
徐凤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谬赞了。臣妇一介女流,怎敢与镇守北境的世子相提并论。”
“女流?”
秦牧轻笑一声,“能在六年时间里,将赵家生意扩张三倍,打通南北商路,为北境输送物资……这样的女流,天下能有几个?”
徐凤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微笑:
“陛下说笑了。赵家不过是做些本分的丝绸生意,糊口罢了。至于为北境输送物资……臣妇的弟弟在北境戍边,臣妇作为长姐,送些家乡特产以表牵挂,也是人之常情。”
秦牧静静看着她,笑了笑
“好一个人之常情。”他缓缓站起身。
月白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垂下,银线云纹在光影中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他缓步走到徐凤华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三步距离。
徐凤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那股无形却沉重的威压。
但她依旧垂着眼,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赵夫人,”秦牧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朕为何来苏州?”
徐凤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
“臣妇不知。陛下龙驾亲临,想必是有要事。若有用得着赵家的地方,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要事?”秦牧笑了笑,“确实有要事。”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赵夫人可还记得,六年前你出嫁时,朕曾赐你一份贺礼?”
徐凤华一怔。
她当然记得。
六年前先帝赐婚,她被迫嫁入赵家。
当时还是太子的秦牧,确实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寓意早生贵子。
很寻常的贺礼,很寻常的祝福。
她当时只当是例行公事,并未多想。
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而平稳:“臣妇当然记得。陛下厚赐的白玉送子观音,一直供奉在佛堂,每日香火不断。臣妇感念陛下恩德。”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她这番话的真伪。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是朕送错了。”
徐凤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送错了?一尊观音像而已,何来对错?
这绝非秦牧不远千里亲临赵府会说的话。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目光依旧谦卑地落在秦牧衣襟下方的云纹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陛下……臣妇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那尊送子观音乃陛下恩赐,寓意吉祥,何错之有?还请陛下……明示。”
厅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
赵文轩跪在角落,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